仓里的霉味呛得人嗓子发苦。
我把一匹蓝布摊在验布台上,指甲刮过布面,蓝灰沾进纹路。这是返潮后重新染过的次布,凑近闻,还有盖不住的酸气。
赈灾单上写得明白:细棉蓝布四百匹,缸号丙七,幅宽二尺四,十月初九送临河收容所。
眼前布匹的腰封却印着丙九。
“看出什么没有?”
沈砚秋倚着门,皮鞋尖拨弄地上的稻草。他刚从城里回来,西装袖口还留着酒渍。
我扯开第二匹。还是丙九。
“真的丙七在哪?”
他笑了一声,“姐姐,你管账就管账,别管货。四百匹布,数目够就行。”
“收容所等着做冬衣。霉布贴身,孩子要生病的。”
“那就让他们多晒两天。”
他说得轻巧,伸手来拿我手边的账册。我先一步合上,封皮正好压住他的手指。
他缩回手,脸上的笑没了。
母亲周桂兰从仓外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搬货伙计。她看了眼摊开的布,没问霉味从哪来,只把一张写好的认账纸推给我。
“砚秋年轻,进货走了眼。你签个字,说入库时看错了缸号。”
纸上盖着我的账房章。
我抬头看她。她今天戴了父亲留下的金簪,头发梳得齐整,像要去赴喜宴,不像来让女儿顶罪。
“章一直在您手里?”
“家里东西,分什么你的我的。”她把印泥盒也摆出来,“你弟弟要接布行,不能背着亏空。你是女人,往后总要嫁人,名声没那么要紧。”
仓外更夫敲过二更。
三天前也是这样的夜,我盘出货款短了六百大洋。砚秋说拿去周转,三天便回。我替他把空处记在暂借款上,等他自己填。现在暂借变成了赈灾布,窟窿又落到我名下。
我拿起认账纸,慢慢折成两半。
母亲以为我要收好,神色松了些。
我把纸放回她掌心。
“谁换的布,谁签。”
沈砚秋抬脚踢翻验布台旁的矮凳,“沈青禾,你别给脸不要脸。布行姓沈,你也姓沈,出事一起担怎么了?”
“爹在时,过手必验,认货不认亲。这句话是你刷在仓门上的。”
我指了指门楣。黑漆剥落,那个“验”字还剩半边。
父亲去世三年,布行规矩换了许多,只有这行字没人肯爬高去铲。
母亲盯着那半个字,嘴唇动了动,随即吩咐伙计:“把仓门锁了。她想明白再放出来。”
我没有扑过去。两个伙计就站在门口,跑只会更难看。
“明早行会封仓,您打算让谁看见我在这儿?”
“就说你盘账辛苦,歇一宿。”母亲把认账纸重新摊平,“等你签了,自然有床睡。”
门扇合上,光从缝里收窄。
我听见铁锁咬住门环,听见砚秋在外面问:“她不肯怎么办?”
母亲说:“她从小就怕黑。关一夜,没有不肯的。”
脚步声远去后,我摸到墙角那堆空麻袋,坐下等眼睛适应黑暗。
十三号仓阴冷,却并非全无出路。
父亲修仓那年,带我来量过排水沟。他怕我踩空,在沟口钉了一块松动的小铁板,说水有去处,人也该给自己留条路。
我蹲下身,刚摸到铁板边缘,仓外忽然响起纸张刷过浆糊的声音。
封条提前贴上来了。
接着,砚秋隔着门说:“姐,明早你认罪,我给你磕头。你若不认,爹当年怎么死在仓里,你就怎么死在这儿。”
我停住手。
父亲死于心疾,死在回家路上。这是母亲亲口告诉全镇人的话。
可砚秋刚才说,他死在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