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心中十分疑惑,这孩子的样貌精巧,线条分明,原本应该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这一副病容,人干活倒是没什么问题,为人十分圆滑,也不知道娘胎里带的什么病,可惜了。
姚铮一直用特殊的草,晒干后变成粉末泡水后的水洗脸,这东西能让他保持三五天的面容不变,但三五天就会逐渐掉完,所以他时时要在快掉完时补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模样是否好看,但以真容示人一定很危险。从小只要逢出门,母亲必定会提醒他用此法子做一番掩饰,经年累月,已经成了习惯。他不敢于人前露出真容,只觉得以防万一被被债主找到,还是稍作掩饰为好,谨慎为上。
翌日清晨,天才将将亮,他便开始忙活,酒楼内上上下下都开始准备午时迎接那位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等到那偌大厢房内落满座时, 姚铮已经在厢房旁候着了,屋内传来嬉笑声,姚铮站在厢房外,只侧一眼便能看到屋内是何等的珍馐美馔,姚铮能听见他们在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听到他们的闲谈,依稀能认出,落座之人是个巡抚。
待屋内人尽数饱腹畅谈之后,掌柜把他叫住,让他去他宅里取一幅字画。
他有点不明所以,但掌柜似乎不愿与他过多交代,只告诉了他位置和小心拿取,就让他快去快回。
他应下了,便从酒楼里出来。那字画小心存放在掌柜卧房里,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床头的空格里找到东西,他仔细把字画裹好放怀里,便要回酒楼。
他心中忍不住腹诽,也不知道是什么珍藏的珍品,不挂起来,藏在那储格里也不怕遭虫啃噬。
只是一会儿脚程,离酒楼近了,姚铮明显感觉好大一阵地动山摇,多年求生本能让他有些害怕了,停住了脚步,等了片刻,见前方一大群人蜂拥而出,喊道:
“快跑啊!小碚山塌了!地动了!快跑!”
他感到大事不妙,骤然转身同这伙人一般疯狂奔跑,他不知道跑往哪安全,但直觉让他尽量越远越好,越宽敞越好。但他心里越来越抖,随着一阵强烈的地动山摇,身边的民屋、行肆渐渐倒塌,尘土飞扬,满目疮痍,伴随着许多喧闹,哀号。又随着一阵接一阵的晃动,喧闹声渐渐变小,空气中一片死寂。
姚铮早就跑不动了,整个大地都在晃动,他跑了几步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下来扎到了腿,直接摔倒在地,疼了半天,看到头上摇摇欲坠的黑影,他心里一抖,忍着疼撑着身体向外爬去,身边的一切晃得他头晕目眩,他此时脑中却只有一句话,他要活。
终于他爬到一个好位置,心里却感到绝望,他蜷缩疼痛的双腿抱住头,鬼知道这情况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躲了许久,也许是太疼了,他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不知不觉过去了多久,等他昏昏沉沉醒来时,只觉得很安静,天是黑的,而身边也没有一丁点亮光。这种安静和虚无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都非常陌生,他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他感觉很害怕,他不知道他还在人间,还是来到了地府。
他什么也不敢做,腿还是疼得动弹不能,又昏睡过去。
直到双眼感觉到光亮,他想站起来,双腿的痛感瞬间让他知道他确实还活着,他昏睡时被一些掉落的瓦砾木板还有不知道是何物厚厚一层将他埋了起来。他忍痛费了吃奶的劲爬出来,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向外走去,他站起来,所见之处一片茫然,瓦砾遍地,满目疮痍。往日热闹的淮北城,如今却不复往日半分景象,若仔细看,依稀可见不知道是谁的残肢裸露在外,身体却不见踪影。
姚铮没敢多看,他觉得很饿,从没有这么饿,他像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四处看四处找,倒塌的东西掩埋住了道路,没有路,他就从废墟上爬过去,他壮着胆子挖了几处,在但也只是在外侧小心翼翼翻找。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盒子,他费劲把盒子挖了出来。他扒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糕点,那断裂的檐壁旁边压着一只不知道谁的手。他走到一旁平坦的地方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特别干,他很想喝点水,但是没有水,不知道去哪里找水。
他想起刚才看到那手,又走近了喊了几句,“喂!还活着吗!人还活着吗!”回答他的却是漫长的静谧。
他试着推开压在那手上的横木瓦砾,但却是无用功,他只好先离开去找水了。
他想起不久之前还有位高权重的客人在这享尽佳肴,如今却生死不明,他一阵感慨,他见到母亲和梅姨的尸体,虽觉悲伤,但眼下所见之处皆无活口,他感到绝望,突如其来的天灾让他不知道该去何处,或者说,没走出这里,他就会渴死饿死。
虽这么想,但他依然拿着剩下的食物向城外走去,一边祈祷自己能安全走出城,到城外树林去;一边祈祷能碰到水源。
他一边走一边看到碎石残砾中依稀可见被压住的残肢。他早就知道自己命不好,却也没想到自己倒霉成这样,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又遇上这等祸事。他一面感到幸运,至少他死里逃生多次,如今仍有命在;一面他却想问一问,问上苍,问天道,为何他只是想要活,却如此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