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来了。。清虚宗,北边这一带最大的门派,山上住着一千多人。。陈拾没见过。
,是宗门的殓房。山上死了人,都往这儿送。
,转身就走,一句话没留。。是个外门弟子。十九岁上下,左半边脸摔烂了。
,是宗门里最下边那一等。干活,学最粗浅的功夫。
,叫杂役。杂役不算宗门的人,只是在这儿干活,在这儿吃饭。
陈拾就是杂役。
不用问是怎么死的。这是殓房的规矩。殓房就是停尸的房子。
他在这个院子干了七年。只看一眼就知道——渡劫没过去。
修仙的人,得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关口上要闯。闯不过去,当场就死。
最低那一等叫炼气,炼气分九层。炼气满了才到筑基。到了筑基,能活两百年。
山上住的是修仙的人。山下住的是凡人。凡人不修炼,种地、打铁、挑担子,一辈子几十年。
两边离得不远,可谁跟谁都不打交道。凡人见着山上的人,要低头。
只有一样是平的。
山上的人死了,也得躺下来,等人擦身,等人画脸,等人抬出去。
他把白布盖回去,去灶上提了壶热水,兑进水盆。
水太烫,皮会缩。太凉,关节掰不开。他用手背试了两次水面,就这个温度。
擦身的时候他数了数。肋骨断了三根。左手小指少了一截,不是新伤。指甲盖里全是泥。
指甲缝抠不干净,得用竹片刮。
他刮完,把竹片在灯上过了过,放回格子里。
然后他伸手,把死者的眼睛合上。
掌心刚贴上去,有东西进来了。
不是声音。像是有人往他耳朵里塞了一句话,堵着,胀着,非出来不可。
——我没输。
三个字。
陈拾的手没动,还盖在那儿。
他等着。
这种事他遇过很多回。人死的时候,心里要是还有一件事没放下,那件事就留在身上。
殓房的人管这个叫余念。
别人的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着。
他听得见。
那三个字后头还有东西。更长,更沉。像水底下压着一块石头,正慢慢往上浮。
——我不是被妖怪杀的。
陈拾把手收了回来。
他在衣襟上擦手。擦了两遍,又擦了一遍。
这两年山上有个说法,说后山出了东西,折在关口上的人,有说是渡劫没熬过去的,也有说是被那东西害的。
他没信过。可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个说法说的。
隔壁老鸦在打秤。铁砣一下一下磕在秤盘上,磕了七下。
老鸦是殓尸队的老油条,管着这院子里的秤和账。
他也不在名单上。他手里有账,山上有熟人。
“来搭把手。”陈拾说。
老鸦掀帘进来。他先看死者的脸,再看鞋,最后看陈拾的手。
“外门的?”
“十九岁。渡劫。”
“渡劫的不归咱们管——”老鸦的手已经伸到死者袖子里去了。
陈拾把他的手腕挡开。
“规矩。”
老鸦把手缩回去,在袖口上弹了弹,弹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行,规矩。”他往外走,走到帘子口又回过头,“我跟你说啊,你这么规矩,早晚让规矩埋了。”
陈拾没接话。
他取了纸笔,把死者没摔烂的那半边脸画下来。眉峰画低了一点,又用小指抹开。画完,把纸挂到架子上,让它自己干。
架子上挂着三张。前头那两张,画主早入了土——一张是上月病死的杂役,一张是半月前折在关口上的外门弟子。画还挂着,是等家里人来取。
新挂上去的这张,七天没人来认,就入殓。
宗门里有师承的修士死了,不用等人来认。外门弟子和杂役都是从外头来的,有家,得等家里人来认。
他两样都画。画了七年,一张没落下。
画完,他在册子上找到“刘清”两个字,填了日期。事由填“渡劫”,末尾画了个叉。
写完,他把册子往后翻。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是他。
陈拾。
同一页上,别人名字后头都跟着几个字:哪个村的,哪年进来的,谁荐的。
他后头什么都没有,只画了三道杠。
七年前,他被人抬进这个院子,脸上全是血,谁都不认得他。
填册的人先写了一个“捡”字,想了想,划掉了,改成三道杠。
他合上册子。
门房那张纸三天前就贴出来了。陈拾不用去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外门杂役,三年清一回。
名册按用处排。种地的在前头,看柴房的在前头,搬货的在前头。排在末尾的那二十个,点名当天走。
陈拾排最后一名。
头两回,他也排最后一名。
为什么是他。殓房不出东西。不种地,不看柴房,也不搬货。山上死了人才有活干,可死人不算收成。
还因为他册外。三道杠那一页,没人保他。
那他为什么没走。
因为点名不是念个名就完了。
念到谁,就问一句:这一摊谁接。
一个杂役,就是一份活。
那份活没人接,就得留着人干。
排到最后,才轮到他。
殓房的活没人愿干。天天沾死人。沾了这行,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前两回,问到他这儿,都没人应。
这一回,有人在打听。
听说末尾那二十个里,有人去问过殓房。
下山是死路。殓房没人抢,空着也是空着。
打听的那个人会不会真开口,他不知道。
今天十七。二十六号点名。
念到最后,是他。
有人应,他就走。
没人应,他再待三年。
还差九天。
这九天,他还守着这个院子。
陈拾回头看了看门板上那个人。
一个外门弟子,死在关口上。那道关口上头,管着一位筑基的师兄。
能在关口上管事的,都得是筑基。
这话要是捅出去,捅的就是那位师兄。
陈拾今年二十九。岁数是殓尸队估的。
他一点修为都没有。
他要是死了,就没人记得刘清临死前说过什么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
他记东西一向清楚。这个他做得到。
然后他合上门,去灶房吃晚饭。
粥很稀,能照见人。他喝了两碗,把碗沿上沾的一粒米拈进嘴里。
碗放回架子。架子上的碗,全都朝着一个方向。
天黑下来的时候,后山门送来第二具**。
是个外门杂役,姓董,排行**,看柴房的。人都叫他董四。
听说是跟人打起来了。为一床被子。
董四输了。抬到殓房的时候还有一口气,那口气没撑到点灯。
看柴房的,这一回清不着他。他本来不用走。
陈拾给他擦了身,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替他换上。
衣裳短了两指,袖口是空的。
董四手上全是茧。右手虎口那块最厚,那是握斧子的地方。指甲修得很齐。
陈拾把那双手摆好,放在身前。
轮到合眼了。
他伸手,盖上去。
——被子。
两个字。
——我的被子。癞子拿走的。
陈拾把手收回来,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癞子。同院扫地的,他认得。
余念他听过很多回。
他一次都没办过。
殓房有句老话。这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老鸦说的。
早年间殓房有个人,替死人办过事。
他临走撂下一句。
替死人办成最后一件事,他身上剩的,就有一份归你。
他自己也得留下一样。留下什么,说不好。
后来那人就不见了。名字也没人记得。
老鸦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说完他自己笑了。
这话院子里的人都听过。可谁也用不上。
他们听不见死人开口,不知道死人要什么。
替死人出头,惹的是活人。不值。
所以没人办。
他听得见。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有人要来顶他这个位子。
他把帘子一放,出去了。
癞子蹲在墙根底下吃面,吃得响。
墙根的绳上晾着一床被子。蓝的,面上补过三块,一块比一块颜色深。
“董四死了。”陈拾说。
癞子的筷子停了一下。
“死就死了。”
“他的被子。”
癞子抬起眼皮。“什么被子。”
“你晾着的那床。”
癞子把碗搁下,站了起来。他比陈拾高半个头。
扫地的也排在末尾。这回他也悬着。
“他说是他的?”
“他说了。”
癞子看着他,看了一阵。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天已经黑透了。
“拿去。”癞子把被子从绳上扯下来,扔在他脚边,“算我送他的。”
陈拾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土,抱在怀里。
被子**。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了块。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癞子在后面喊了一句。
“喂——他还说别的没有?”
陈拾没回头。
“没有。”
回到殓房,他把被子摊开,盖在董四身上,一直盖到下巴。
“董四,被子回来了。”
按规矩,这时候得报名字。
“董四,走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东西从手上走了。
不热,也不疼。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忽然散了。
陈拾站住没动。
他听见院墙外头有水声。后山那道沟里的水,一直在流。
他在这院子住了七年,从来没听见过。
他又听见钟绳。风蹭着钟绳,木头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山上的钟还没敲。
他抬起手看了看。
还是那双手。指节上有冬天冻裂的口子,小指有点歪。
他在案子边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那只装水的木盆。
木盆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
木盆滑开半尺,撞在墙根上,晃了晃,停住。
陈拾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老鸦那句话。
原来是真的。
有东西落进来了。
董四看了十几年柴房,一双手全是茧。剩下的,是那把力气。
还有一点别的,很轻,他说不上是什么。
它在他身上待着,不动。
这天夜里他没睡。
他拨亮了灯,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块碎瓷片。
那是他磨笔用的。殓房画容,笔要磨得尖,画眉毛的时候才不糊。
瓷片有一个角磨毛了,剩下大半面还光着。
这块瓷片是他捡来的。窑场后头那道坡上,这种东西碎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要。
殓房的纸和笔是宗门的,领用要记账。这一块不是。
他把瓷片摆在灯底下,蘸了墨,画了一张脸。
他自己的脸。
画完,他端着瓷片,对着水盆看。
水面上那个人他认得。瘦,眉骨高。
右边眉毛上头有一道疤。去年被门板磕的。
画上没有。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疤在。可方才落笔,他忘了添那一笔。
他看了很久。
就在刚才、在他往后退那一步的时候,他想不起来自己左边那道眉毛是往上挑的,还是往下压的。
老鸦那句话,后头还有半句。
办这事的人,也得留下一样。
一样。他留下的,是他自己的脸。
他试了试别的。自己叫什么,几岁,殓房的规矩——都在。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他想起刘清。
——我不是被妖怪杀的。
那句话还在。一个字没漏。
陈拾躺在草席上,睁着眼。
外头下起雨来。雨打在殓房的瓦上,一点一点,像有人在数。
他记得刘清那句话。一个字没漏。
这个记性,从来没让他睡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