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赵淑英那时已经是营级干部,忙得脚不沾地,偶尔回来,也是匆匆看一眼就走。
她说:“向阳,辛苦你了。等我提了团级,就把你妈接到军医院去。”
可她提团级的那天,我母亲走了。
晚饭时间,我推开房门,走向厨房。
刚点上煤球炉子,卫国和卫红就进来了。
“爸爸,”卫国站在门口,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没回头:“什么事?”
“我不想读书了,我想进厂工作。”
“妈说了,现在厂子里招工,我是军属,有优先权。早点工作,早点给家里挣钱。”
我点了点头:“行。”
卫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就同意。
按照从前的惯例,我应该会反对,会劝他,会苦口婆心地说读书的重要性,然后我们大吵一架,最后他摔门而去。
“爸爸?”卫红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我也不想读书了。”
“那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嫁人。”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纺织厂王主任的儿子,前阵子托人来问过。妈说,那家人条件不错,要是……”
“行。”我打断她,“你想嫁就嫁。”
卫红也愣住了。
“爸爸,”卫红的眼圈突然红了,“你为什么不骂我们?为什么不拦着我们?”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
“面好了。”我说,“你们要吃吗?”
两个孩子摇摇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我盛出面,窝上鸡蛋,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吃。面有点咸,鸡蛋煮老了,但能填饱肚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4.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蔡佑军的行李我也翻了,可还是没有找到我父母的东西。
直到我生日这天。"
赵淑英敲开了我的房门。
“晚上我请了假,带你去国营饭店吃饭。”她说,像是怕我拒绝,又补充道,“就我们两个。”
我点了点头:“好。”
她像是松了口气,转身走了。
傍晚,赵淑英果然准时回来了。
菜上来了,赵淑英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向阳,你还爱我吗?”
我没理她,低头吃着饭,错过了她眼里的那抹暗色。
吃完饭,赵淑英结了账,我们走出饭店。
她没有往大院的方向走,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那条通往河边的路。
这条路,我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我们经常走这条路去河边玩。
夏天在河里游泳,冬天在冰上溜冰。
十七岁那年,她就是在这条路的尽头,那棵老槐树下,第一次吻了我。
她说:“林向阳,等我提了干,我就娶你。”
她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她说:“你放心,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
我都信了。
可现在,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我只觉得心里莫名的发沉。
远远的,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下站着三个人。
蔡佑军,卫国,卫红。
蔡佑军手里捧着两个罐子。
陶土烧制的罐子,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
罐口用红布封着,上面还系着麻绳。
我的呼吸停止了。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爸爸,你看!”卫红看见我们,高兴地招手,“蔡叔叔把爷爷奶奶的东西带来了!”
我一步步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罐子。
走近了,我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