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朝侧身让开,“小姐慢走。”
沈囡囡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绣鞋,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冲动。
“阿朝,你方才接我那一下,接得挺稳。”
他没说话。
她又说:“练过?”
他顿了一下:“……奴才以前在集市,接过从马上摔下来的货。”
沈囡囡差点笑出来。
接过从马上摔下来的货?
这人撒谎都不打草稿。
可她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哦,那以后我要是再摔,就靠你了。”
“奴才遵命。”
沈囡囡看着他这番模样,忽然笑了。
“阿朝,”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的手刚才放哪儿了?”
阿朝眸色微动。
“放小姐腰上。”
沈囡囡挑眉:“那是你该放的地方吗?”
他沉默。
“奴才逾矩了。”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请小姐责罚。”
“责罚?”她慢悠悠地说,“怎么罚?”
阿朝没说话。
沈囡囡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她仰头看他,他也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
沈囡囡回到房里的时候,
脚底板被硌得生疼。
秋云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大摞账册,刚要开口,目光往下一扫,
“小姐,您鞋呢?”
沈囡囡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一只罗袜的脚,
罗袜早就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和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跑太急,不知道丢哪了。”
她随口敷衍,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把那只脏兮兮的脚缩进裙摆底下,不想再看第二眼。
秋云把账册往桌上一放,“小姐您也太不爱惜自己了,万一扎着脚可怎么办?奴婢这就让人去找——”
“行了行了,先办正事。”沈囡囡打断她,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账册上,“都拿回来了?这么少?”
秋云为难地说道,
“账房那边死活不给。说是二夫人吩咐过,府里的账目不能随意调阅,除非有老爷的亲笔手书。奴婢好说歹说,那管账的老佟就是不开库房的门。这些——”
她指了指那摞账册,“是奴婢找账房的小福子偷偷拿的。他说这是去年的旧账,二夫人让搬到偏屋去,还没来得及入库,他就顺手……顺了出来。”
沈囡囡冷笑一声。
前世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位二婶待她客气和善,对她有求必应。
而这老佟,就是她娘家的亲戚!
现在想来,沈家的银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人搬空的。
“这更坐实了账里有猫腻。”
她翻开一本账册,“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想让他们拿出来,哪有那么容易?”
秋云忧心忡忡:“那现在怎么办?这些账册都是去年的,今年的还在库房里锁着呢。老佟那边要是惊动了二夫人……”
“你先放下吧,我自有办法。”
沈囡囡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前世在摄政王府三年,萧云昭倒是教过她看账——不,也不算教。是他批折子的时候她在一旁伺候,他随口说几句,她记在心里。
可现在——
她看着眼前这些账目,头一回觉得,前世那些被迫学的东西,还真派上了用场。
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这账目,比她想象的还乱。
二房挪走的银子,明面上都做成了“正经开销”。可细看,每一笔都对不上。
光去年一年,就有整整三十万两对不上。"
佟氏脸色一变。
将军府全靠沈父撑着,二叔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怂包,别说上战场了,拿个剑都哆嗦。
佟氏的儿子在书院里也是打着将军府的旗号整日欺男霸女,她还想着等沈父回来,给自家女儿寻门好亲事呢……怎么可能分家!
“囡囡这话说的,”佟氏干笑,“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一家人?”沈囡囡冷笑,“那你提什么大房二房?我沈囡囡在这府里,还没听说过什么事是我不能管的。”
旁边那婆子见状,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开口,
“大小姐,您这话就不对了。念姑娘是二房的庶女,二太太管教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您虽是嫡出大小姐,可也管不着母亲训孩子吧?”
沈囡囡眯眼,看向那婆子。
婆子一脸横肉,仗着有佟氏撑腰,竟敢跟她顶嘴。
太久了,沈囡囡都忘了,她曾经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被这婆子一激,全他妈想起来了!
“天经地义?”沈囡囡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奴才,跟本小姐谈天经地义?”
婆子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嘴里却不饶人:“奴才说的是理……”
“理?”沈囡囡笑了,
“那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理。秋雨,掌嘴!给我狠狠地打!”
秋雨在一旁早就看不惯了,抡圆了胳膊,哐哐上去就是几耳光。
那婆子被打得眼冒金星,平时猖狂惯了,竟然指着秋雨的鼻子,“你个丫头片子敢打我!”
上去就要撕扯秋雨,
秋雨一个没在意,撞到了身后的沈囡囡,
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姐!”
秋雨惊叫。
“啊——”
沈囡囡闭眼等着摔下去。
可后背撞上的,不是冰凉的地面。
是一堵温热的、硬邦邦的墙。
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不重,却箍得死死的。
她整个人被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