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坐在窗边,看见父亲进来,没有起身。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叹了口气。
“阿昭,爹知道你心里难受。”
她不说话。
“可这事,由不得你。”父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王氏那边,已经递了话过来。王衍他……没反对。”
崔昭猛地抬头。
没反对?他当然不会反对。她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些眼神,想起他给自己别头发的手,想起他等在山下送她回家的那个黄昏。
原来——原来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他是姐夫。”她咬着牙,“他娶过姐姐。”
“他是王家家主。”父亲说,“崔家需要王氏这门亲。”
“那你们呢?”她看着父亲,眼眶红红的,“你们需要什么?需要我嫁过去,替姐姐活着,替崔家拴住王氏?”
父亲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她心寒。
“阿昭,”父亲站起来,“爹知道你委屈。可这是世家女的命。”
他走了。
崔昭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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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二婶来了。
崔昭不想见她,可二婶自己闯进来了。
“阿昭啊,”二婶一屁股坐下,脸上堆着笑,“婶子来给你道喜了。”
崔昭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啊,嫁去王府,那可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二婶掰着手指头数,“琅琊王氏,当朝第一世家。王衍那人,虽说是续弦,可人家是家主啊。你嫁过去就是主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么好,”崔昭开口,“婶子怎么不让崔晗嫁?”
二婶的笑容僵住。
“崔晗还小……”
“只比我小半岁。”崔昭看着她,“婶子舍不得自己闺女,就来劝我?”
二婶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崔昭也站起来,“姐姐才走一个月,你们就逼我嫁给她丈夫,还说是为我好?”
二婶气得发抖,指着她:“你——你给我等着!”
她摔门走了。"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灯下他的脸比白天柔和。
她看着他,忽然问:“王衍,爹刚走的时候,你多大?”
他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十六。”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就当了家主。外头的人要吃了我,里头的人也盯着我。能怎么办?只能扛。”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坐在那儿,灯芯噼啪响。
“有人给你下过毒?”她问。
他转过头看她。“谁告诉你的?”
“门房的老周头,今天路过听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十七岁那年。”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处置了。”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怕吗?”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怕,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想起祖母说的话——“他从小就被教着抢、争、占。没人教他怎么对人好。”
“王衍。”她叫他。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以前不知道,想说你不容易,想说对不起。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灯下那张脸。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现在想看懂。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
那天晚上,他搂着她睡觉。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想起老周头说的那些话——“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当了十三年家主,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他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说:“昭昭,你不知道我想你想了多久。”
七八天没碰她,他比平时更狠。她被他折腾得浑身发颤,腿都在抖。最后那一刻,她眼前炸开白光,喊了一声,不知道喊的什么。
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以后别躲了。”他说。
她没应,靠在他怀里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恨他,恨到骨子里。可他一碰她,她就软。身体不听话,她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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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里,崔昭第一件事就是让春莺熬避子汤。
“姑娘,您又要喝?”春莺脸色发白,“那东西伤身子,您都喝了一个多月了……”
“不要说了,快去。”
春莺不敢再说了,去小厨房熬了药端来。黑乎乎的一碗,苦得让人皱眉。崔昭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直皱眉。
“姑娘,要不……别喝了吧?”春莺小声说,“万一被郎君发现……”
“你不说,谁知道?”她把碗放下,“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做主。”
春莺不敢再说了,收了碗退出去。
崔昭靠在床头,手放在小腹上,她不能怀他的孩子。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带着一半他的血。不能让孩子叫她母亲、叫他父亲,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那不是家,那是笼子,她不能把另一个生命也关进来。
那天之后,王衍又搬回她房里住了。每天夜里都要折腾,她习惯了。每次事后都偷偷喝药,也习惯了。春莺每次熬药都吓得要死,她倒是不怕。
这天晚上,他又要了她。完事后她去净室,从妆奁暗格里摸出药包,递给春莺:“熬了。”
春莺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姑娘,药快没了。只剩最后一包了。”
崔昭愣了一下。“这么快?”
“最近郎君……您每天都要喝,当然快。”
崔昭沉默了一会儿。“去外面买,别让人知道。”
春莺吓得脸都白了:“姑娘,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的。你去外面的药铺,别去太近的,走远一点。抓了药就回来,别让人跟着。”
春莺咬着唇,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春莺出门了。崔昭在屋里等着,心不在焉地绣花。一个多时辰后,春莺回来了,脸色发白,把药包塞进她手里。
“买到了?”
“买到了。”春莺喘着气,“奴婢走了三条街,找了家不起眼的药铺。没人跟着。”
崔昭把药包收进妆奁暗格里。“辛苦你了。”
“姑娘,”春莺犹豫了一下,“那药铺的掌柜说,这药吃多了,以后……以后可能怀不上了。”"
三日后,归宁。
崔媛回来时,崔昭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姐姐瘦了,不是那种清减的瘦,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瘦。下巴尖了,眼下有青痕,嘴角的笑意也淡了。
“姐姐。”她迎上去。
崔媛握住她的手,还是凉。
“阿昭又长高了。”崔媛打量她,眼里有点笑意,“再过两年,该说亲了。”
她脸红:“姐姐——”
“好了好了,不说了。”崔媛拉着她往里走,“祖母呢?我先去给祖母请安。”
崔昭陪着她往里走,余光瞥见身后的王衍。
他站在院子里,正和父亲说话。玄色常服,腰间佩玉,眉目疏淡得仿佛这不是他的家事,而是什么公务。
他忽然抬头,又对上她的目光。
崔昭立刻收回视线,脚步加快。
“阿昭。”崔媛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姐夫怎么样?”
崔昭一愣。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说:“好看。”
崔媛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涩:“还有呢?”
“还有……”她认真想了想,“看起来冷冷的,有点怕人。”
崔媛没说话。
崔昭侧头看姐姐,发现姐姐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个正在和父亲说话的男人身上。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她小声问,“他对你不好吗?”
崔媛回过神,摇头:“没有。他很好。”
“那姐姐怎么——”
“阿昭,”崔媛打断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有些事,等你长大就懂了。”
她不懂,但她没再问。
***
那天午后,崔昭去花园摘花,想给姐姐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