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钧倚石长身玉立,金线绛袍惹眼。
柳绣宜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后,悬吊的心不高不低的。
“三爷,您这是做什么?”
裴曜钧好整以暇地抱臂睨她,“怎么?见到小爷我很意外?”
“三爷昨日在大夫人院里,不是说好只要奴婢不处理,就放过奴婢吗?”柳绣宜试图装糊涂。
“我何时答应要放过你?你倒是会诡辩啊。”
行,装糊涂走不通。
见她不说话,只是沉默抿唇,一副被戳穿后无言以对的模样。
裴曜钧低笑起来,“看来你打爷的那一下,没把你打怕,倒是把你的胆子给打肥了,连主子的话都敢掉地上了?”
昨儿从汀兰院回去后,他并非没想过整治柳绣宜的法子。
比如寻个由头斥责她怠慢差事,或者直接让管事的将她打发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去。
但转念一想,这女人如今是大嫂眼前得用的人,打理账目井井有条,照顾侄儿也细心周到,深得大嫂信任。
自己若毫无缘由地动她,大嫂那边定然不依,少不得要过问,甚至惊动母亲。
更关键的是他半夜翻墙,是绝对不能捅到爹娘面前。
若为了整治一个奶娘,把自己折进去,挨一顿家法。
那才是真真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人丢到家。
思来想去,裴曜钧发现,这事儿还真不能明着来,不宜声张。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有的是法子慢慢治她!
柳绣宜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三爷,您到底想要奴婢如何?”
对,就是这样,她越忐忑不安,他就越开心。
裴曜钧故意不言,让她越来越慌,心底恶劣的趣味得到极大满足。
柳绣宜紧张不已,呼吸频率加快,胸膛不住起伏。
裴曜钧的双眸黏在她的起伏,语出惊人。
“你先给小爷吃一吃,小爷姑且饶过你。”
柳绣宜没反应过来,“吃什么?”
“侄儿能吃的,我为何不能?”
他、他竟然想……?!
“你无耻!”"
柳绣宜上前,“嬷嬷,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快说!”
对方不像好相与的人,但别无他路,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我能不能带孩子一起来府里做差事?”
“什么?”田嬷嬷像是什么听到极其荒谬的事,音调拔高,“带孩子进府?你当公府是菜市场吗?”
柳绣宜却并未退缩,语速加快,哽咽着将自身遭遇和盘托出。
“嬷嬷别生气,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十年前闹饥荒,爹娘为了两个馒头把我卖给人家做童养媳。
今年才与夫君成亲,怀上孩子,谁知前段时间夫君进山,遇上大雨,失足跌下山崖,人就那么没了。”
柳绣宜逼自己哭出来,添几分可怜相。
“婆家嫌我克夫,又怪我生的是个女儿,传不了香火,丧事一办完,就将我们母女俩赶了出来。我无亲无故,实在是活不下去,才来府里寻条活路。
这差事是救命绳,只要能当差,我愿将月钱分分半予您,只求给孩子一口饱饭罢了!”
一开始还能压低声音倾诉,但说到后面柳绣宜愈发情真意切。
她工作那么多年,攒下的钱眼看就能全款买房,结果一朝穿越成被扫地出门的寡妇,哭都没地方哭。
田嬷嬷听着柳绣宜声泪俱下的恳求,眉头拧成疙瘩。
“不行!绝对不行!公府是什么地方?规矩大过天,从来没有奶娘带孩子进府的先例,我可担不起这风险!”
大夫人产后体虚,奶水稀少,小少爷又挑剔得很,不是谁的奶都吃。
这两日几乎将京城里适龄的妇人都筛了一遍,才勉强挑出她们三个合适的。
若是为了一个奶娘带孩子的无理要求,惹出什么祸端,她这管事嬷嬷的位置怕是都坐不稳。
田嬷嬷说完就要赶柳绣宜走,差事没了,柳绣宜也没法,只好准备离开。
然而,门外急匆匆跨进来一个丫鬟。
紫竹语气焦急,“田嬷嬷,奶娘呢?不是说找到了吗?小少爷饿得直哭,大夫人都催好几遍了!”
刚刚那三碗奶不喂还好,一喂,吃米汤也没能完全吃饱的小少爷尝到滋味,很快又饿了。
田嬷嬷堆笑,“快了快了,她们回家收拾东西马上就回来。”
紫竹瞪大眼,“马上是多久?火烧眉毛的事啊。”
天无绝人之路,眼见事情有转机,柳绣宜也不走了。
她心一横,抢话道:“姑娘,方才小少爷喝的三碗奶里就有一碗是我的。”
话音未落,手腕被紫竹拉住,“那还磨蹭什么?跟我走。”
田嬷嬷张嘴想拦,紫竹回头甩了一句。
“小少爷要是有什么闪失,你我都吃罪不起!”"
温静舒轻声细语,将孩子的点滴成长,一一说与丈夫听。
裴定玄静静地听着,襁褓里孩子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他是他的血脉传承。
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眼底也流露出温情动容。
天光正好,孩子咿呀,妻子软语,此情此景很温馨美满。
温静舒说完,眼波温柔地看向丈夫,期盼道:“夫君要抱抱睿儿吗?”
她并未直接将孩子递出去,而是保持着怀抱的姿势,隐隐期待着丈夫能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和孩子一同拥入怀中。
自从生产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少了往日的亲密。
可裴定玄伸出手,只接过了儿子。
小小的身体落入怀,带着乳香和温度,裴定玄的心也跟着软化。
他有些笨拙地调整着姿势,让小家伙更舒服些。
温静舒看着他专注抱孩子的侧影,怀中骤然一空,连同那颗期盼的心,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
一丝落寞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心尖。
但她很快便将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绽开温婉得体的微笑。
“瞧啊,睿儿在你怀里多乖。”
裴定玄抱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书案。
“你让一个奶娘去理账?”
暗自神伤的温静舒闻言收敛心神,“起初我也只是让她试试,没想到她真有一手理账的好本事。不瞒夫君,有些简便实用的法子,我还是向她请教学来的。”
她顿了顿,怕裴定玄觉得她用人有疏漏,补充道:“她整理的账册,我都仔细看过,无一错漏。”
裴定玄意外,没想到柳绣宜的理账本事,能让出身世家的妻子都为她说这么多好话。
方才柳绣宜还说是夫人教导,将功劳尽数推给妻子。
不张扬,不居功,当真是谦虚。
“嗯。”裴定玄应了一声,唇角挂笑。
会照顾孩子,心细如发,会打理账目,能力出众,懂得分寸,知道进退……
那点毛手毛脚,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裴定玄回来本就是为了取一份紧要的卷宗,拿上东西,又匆匆赶往刑部去了。
他前脚刚走,珠帘轻响,丫鬟红玉低头走进,脚步迟疑。
温静舒坐在窗边,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出神。
因着公务繁忙,他们夫妻聚少离多,温静舒以为自己本该习惯的,但还是不舍。
见红玉前来,她收回思绪,“怎么了?有事便说。”"
他声音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清越温和,而说出口的话堪称宽和,若是旁人听了,只怕要感激涕零。
瞧,旁边的丫鬟已经面带感激。
但柳绣宜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一丝极度嫌恶,远超被无意冒犯的程度。
余光里,柳绣宜偷偷打量他。
男人修眉朗目,肤色比常人更白,唇色淡,像上等瓷釉里隐约透出的桃花纹。
那双眼眸,清澈却冷,像浸着冰的山泉。
水面映人,水底藏刀。
男人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极其细致地擦拭并未被水沾染的双手。
擦拭的力度,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认真。
洁癖。
一个照面,她便读出这条讯息。
那话语里的嫌恶也就不奇怪。
她们刚才那盆水,刚好踩在他的雷区。
柳绣宜和丫鬟谢恩,这才依言站起身,只是依旧垂头。
裴泽钰微没再说什么,带着仆从走远。
直到他和仆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园。
闯祸的丫鬟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幸好遇到的是二房那位,脾性最是温和宽厚。”
“那是二房的主子?”柳绣宜恍然大悟。
裴泽钰气质清贵,宛如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光华内敛。
只是,这块美玉,过于洁净,洁净到不容一丝尘埃沾染。
丫鬟还在拍着胸脯说:“是啊,得亏是他,要是撞上其他主子,咱们今天少不了一顿罚。”
柳绣宜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早先她便觉得不妥,不让泼,结果偏要抢过去泼,如今知道后怕了?
适才面对裴泽钰,她也不是滥好人,只是不说上几句话,自己肯定也要被牵连。
不再言语,两人打了干净的温水,重新回到亭子。
午后,到了交接的时辰。
柳绣宜告知翠华小少爷的情况。
“辰时末吃的奶,玩了两刻钟,巳时初睡的,睡了将近一个时辰,午时初醒的,刚喂完没多久,眼下正精神着。尿布也是新换的。你多留意些,估摸着再玩小半个时辰,就该有困意了。”"
柳绣宜是个听话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丫鬟便也放心离开。
她一走,偌大的主屋内,便只剩下柳绣宜一人。
半晌,帘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绣宜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条复杂的往来账目,并未立刻留意。
只以为是那丫鬟回来了,或是其他当值的仆役。
那脚步声跨过门槛,在珠帘前停顿。
隔着摇曳珠串和朦胧纱幔,隐约可见书案前一道纤细的背影,正低头书写。
墨发如云,身姿窈窕。
他悄然走近,从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那纤细背影。
柳绣宜正凝神计算,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
手中笔吓得掉在地,染开一小团墨渍。
谁胆子敢这么大?夫人屋里居然也敢非礼!
柳绣宜猛然回头,看清来人,居然是……是大爷裴定玄!
…………柳绣宜与裴定玄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脑中空白了几个呼吸,旋即反应过来。
大爷定是把她错认成了大夫人!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奶娘做出如此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柳绣宜后退几步,挣开他的手臂,惊悸道:“大爷恕罪,奴婢不知是大爷驾临。”
方才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鼻息间萦绕的淡淡奶腥味,让裴定玄抿紧唇。
他无法解释刚才自己的举动,只将目光移开,落在书案上的账册。
“这些是你在整理?”
柳绣宜不敢邀功,将功劳大半推给温静舒。
“回大爷,奴婢学过一点理账,见夫人打理家事繁忙,理账时常头疼,便主动请缨搭把手,也是夫人不嫌弃,指点了奴婢不少门道。”
裴定玄听着,未置可否,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桌案,那些账册比他以往所见都要清晰明了。
根本不像温氏之前的作风。
柳绣宜头垂得很低,余光瞥见门口,一截嫩粉色裙角闪过。
是那刚才去茅厕的丫鬟。
福至心灵,柳绣宜骤然想到一个可能。
那丫鬟定然是回来了,方才那逾矩的一幕,难保没被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