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问:“那贡布是谁?”
顾曼桢又开始恍惚。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池边那棵扭曲的树影上。树影在雾气里缓缓游走,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
“……是我在古寨邂逅的少年。”她说,声音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他怎么样?”
“漂亮。”
贡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点点不甘心。
“就只有漂亮吗?”
顾曼桢这次没有回答。
她眨了眨眼,像刚从一场短暂的溺水中被捞起来。她看着贡布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担忧,有期盼,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幽深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温泉有问题。
不是水温,不是矿物质,是水里加了东西。会让人恍惚,让人失去防备,像喝醉了酒一样,迷迷糊糊的,容易——
容易酒后吐真言。
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但身体依然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贡布,”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洗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贡布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她从水里抱起来,放在池边铺着毛毯的青石板上。
“那我给姐姐擦干。”
他拿起那块柔软的浴巾,开始仔细擦拭她的身体。从肩膀,到手臂,到脊背,到腰侧。动作依然温柔,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顾曼桢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客栈,回到那个虽然被困住但至少清醒的空间。
然后贡布开口了。
“姐姐,”他低着头,浴巾在她的小腿上游走,“你爱我吗?”
顾曼桢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回答。大脑发出了清晰的指令——说爱,说当然爱,说你是我的唯一。
但嘴巴张开,吐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不爱。”"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贡布不是不理解,而是不接受。
他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
结果就是,她依然可能被别人看。
顾曼桢看着镜子里他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诞的念头。
他是真的干得出划伤她脸这种事的人。
不是因为他残忍。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爱”她了。
那种爱不带任何世俗的虚荣——
他根本不在乎“老婆漂亮”是不是有面子,他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和眼光。
他只有草履虫般单线的思维:
姐姐漂亮,别人会看,别人会觊觎,觊觎的人会想带走姐姐。
他绝不允许。
而这个逻辑链里,最直接、最彻底的解法,是消除那个被觊觎的源头。
顾曼桢垂下眼,把唇膏放进化妆包里,拉上拉链。
“算了,”她说,声音平静,“戴面纱吧。”
贡布怔了一下。
“就当口罩了。”顾曼桢没有看他,自顾自从旁边拿起那方素白的、绣着暗纹的面纱:
“有一阵子特长班里好多孩子都感冒了,老师怕流感互相传染,都是戴着口罩上课的。”
她把面纱戴上,系好。
镜子里,女人大半张脸被素白的面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面纱质地轻薄,隐约透出底下的五官轮廓,但已经足够模糊。
那身贡布亲手为她换上的藏袍,与素白面纱意外地相得益彰——
宝蓝与纯白,华美与素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不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美。
是一种“不该打扰”的美。
顾曼桢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就这样吧。”她说,语气里那点潜藏的排斥,竟消散了大半。
贡布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蒙面的女人。"
但闭眼也没用。
眼皮后面,那些金色的碎片依然在旋转,越转越快,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听见贡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你的手好凉。”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臂托住,从水里抱了起来。
温泉水从皮肤上滑落,冷空气骤然包裹上来,激得她一个激灵。
“姐姐?姐姐!”
贡布的声音近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顾曼桢努力睁开眼。
贡布的脸就在她面前,眉头紧皱,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期盼。
他用毛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探她额头的温度。
“姐姐,你吓到我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刚才……眼睛没有焦点,我叫你你也不应。”
顾曼桢看着他。
少年的脸在水雾里有些模糊,眉眼却依然漂亮得惊人。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热的。真实的。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可能泡太久了,有点晕。”
贡布见药浴起了作用。
他抱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姐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曼桢靠在他怀里,睫毛颤了颤。
她试图聚焦视线,但眼前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晃动,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
她摇头。
又点头。
“……你是陆礼卓。”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不,是贡布。”
贡布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礼卓是谁?”
顾曼桢的眼皮动了动。她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了一点。
“是我补习班的同事。”她说,语气平稳了些。"
却忘了,古寨和外面的世界之间,还隔着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地方。
车站里稀稀拉拉几个人。
她走到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中年女人。
“去市里,最早的一班。”顾曼桢说。
女人头也不抬:“三十七。”
顾曼桢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不收那个。”女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现金。”
顾曼桢愣住了。
她低头翻遍身上每一个口袋——没有。
贡布拿走了她的钱夹,她身无分文。
“我……我手机转给你。”她试着商量,“你方便的话,我给你多加十块,你帮我换点现金……”
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转不了,没绑卡。下一个。”
顾曼桢被挤出队伍,站在破旧的候车厅里,手指发凉。
她看见角落里蹲着几个年轻人,穿着有些邋遢,但手里拿着手机。
她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你好,能不能帮个忙?我手机转你一百,你给我换三十七块现金买票。”
那几个年轻人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那身已经破烂的藏袍上停留了几秒。
其中一个站起身,上下打量她:“你不是本地人?”
“游客。”顾曼桢说,“钱包丢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数了数:“只有四十。”
“够了够了。”顾曼桢立刻拿起手机,给他转了一百。
拿到那张浅蓝色车票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候车厅的广播响起,破旧的大巴车缓缓驶入站台。
顾曼桢几乎是跑着上了车,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用椅背挡住自己。
只要离开这里。
只要车子开动。
她就能活下来。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乘客稀稀拉拉上了几个,车厢里灯光昏暗,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顾曼桢把脸埋在椅背后,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快开车。快开车。快开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急促,车身微微震动——
要开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熟悉的笑声。
顾曼桢浑身僵硬。她缓缓抬起头,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向外面。
贡布。
他就站在车头旁边,正和司机说着什么。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藏袍,长发松散地束着,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略带天真的笑容。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藏语和他聊着。
两个人说说笑笑,像老朋友见面。
顾曼桢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猛地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椅背挡住脸。
快走。快走。快走。
她死死盯着地板,不敢抬头,不敢呼吸。
只听见窗外那两个人的笑声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忍不住了。
“司机!”她抬起头,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尖利,“到发车时间了!”
司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和贡布说了句什么。
贡布笑着点点头,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顿住了。
隔着车窗,隔着昏暗的灯光,隔着稀稀拉拉的乘客。
他的目光穿过一切,落在她脸上。
顾曼桢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她看见他转身,朝车门走去。
“不——”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贡布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