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恒泰集团计划书的复杂架构图上。
我移动鼠标,光标在“保存”和“关闭”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直接按了电源键。
快下班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刚进隔间关上门,外面就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是部门里两个平时很活跃的年轻同事。
“……陈然真交了辞职信?”
“真的,我听苏总秘书亲口说的。”
“切,他不就是仗着自己资历老,想拿离职威胁一下嘛,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看看人家顾远舟,嘴甜,会来事,苏总明显更看重他。”
“那肯定啊,顾哥多厉害,开会时PPT做得那叫一个漂亮,每次汇报都把苏总说得眉开眼笑。”
“而且人家态度多好,平日里永远是最后一个下班,虽然……很多时候也不知道他在忙啥,但态度决定一切啊!”
“陈然就知道埋头死干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上次苏总穿新裙子,全办公室都夸了,就他闷头搞他的计划书,苏总脸当时就有点不好看。”
“这种人,拿二百五纯属活该。”
2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后续的嘀咕和笑声。
我站在隔间里,想起七年前刚入职那会儿,公司还只是个三十多人的初创团队。
熬夜通宵做方案的是我,啃最难啃的技术骨头的是我,客户发火时被推出去安抚挨骂的是我。
那个决定公司生死的大单,前期调研、技术攻关、无数次修改方案,哪一页没有我的指纹和汗渍?
苏媚那时经常对我竖大姆指:“陈然,你就是公司的顶梁柱。”
“好好干,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拼得更狠。
后来公司规模翻了几番,搬进了气派的写字楼。
顾远舟就是那年进来的,名牌大学毕业,西装穿得比我笔挺,话也说得比我动听。
他不需要懂技术细节,只要在苏媚路过时,恰好在专注地美化一份PPT的边框。
他不需要搞定客户,只要在苏媚皱眉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附带几句“苏总您太辛苦了”的贴心话。
至于什么加班到深夜,我遇见过好几次。
每次他的电脑屏幕上,都是购物网站或者游戏界面。"
“离不开我?”我笑了笑,“苏总,您太抬举我了。”
“贵公司人才济济,尤其是某些人。”
“能力突出,情商高,PPT做得漂亮。”
“区区一个恒泰的计划书,对他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您还是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比如,那位拿了十八万年终奖的。”
“陈然!”苏媚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威胁,“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离开公司,你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你以为你那套过时的技术,在外面很吃香?”
“我告诉你,今天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恒泰的项目要是因为你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
我平静地打断她:“苏总,从您把我的辞职信扔进垃圾桶那一刻起,我和公司之间,就没什么责任关系了。”
“恒泰的项目,谁受益,谁负责。”
“至于我以后如何……”
我看着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的暖黄光芒,缓缓说道。
“不用劳您费心。”
说完,我没再听她任何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抱着轻飘飘的纸箱,一步步走上楼梯。
我知道前路未知,甚至可能荆棘密布。
但至少,我再也不用去够那只永远差一点的胡萝卜,也不用再闻那令人作呕的马屁味道了。
回到家,妻子正收拾餐桌。
见我进门,脸上露出诧异:“怎么这么早?”
我放下纸箱,没打算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年终奖的事。
“因为这事,我辞职了。”
我以为她会责怪我。
可她没有,只是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声音温柔。
“没事,辞了就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