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过去,又落满,再刮过去。
周而复始。
“怎么一个人在车站?”
他忽然问。
裴怡看向他。
“我看你很久之前就站在布尔津的网红大桥边了。”
他说,“等的人没来?”
裴怡愣了一下。
很久之前?
她为了找酒店,已经徒步走过了三个十字路口,从大桥那边一路走到这里。
先去了大桥旁边那几家,满房;
又沿着主路往东走了十分钟,问了两家,满房;
最后拐到这条路上,走到这个公交站,才停下来叫车。
他怎么知道的?
这家伙,难道一直跟踪她?
她脸上闪过一丝警惕。
罗桑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我没跟踪你。”
裴怡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只是正好这个时间点接了几单网约车。”
他说,“大桥后面那条美食街,有几家餐厅,客人吃完饭要回温泉酒店。我正好顺路,接了几单。”
裴怡低头看了一眼他方向盘上的logo,又抬头看他。
“你这大G,”她指了指,
“用来跑网约车?”
“嗯。”
“你老板不得杀了你?”
罗桑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弧度。
“没事,我老板不知道。”
裴怡:“……”"
手机响了一下,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裴老师,你睡了吗?
裴怡没回。
又一条:我知道你没睡。
裴怡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说真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真的比我帅。你考虑考虑?
裴怡盯着屏幕,气得笑出声。
这什么品种的小狼狗?
表白被拒,转头就开始推销自己亲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句话——
“我们藏族人是可以共妻的。”
裴怡猛地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她在想什么?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睡觉。
别想了。
三个男人,她想都不敢想。
送走高三那十四名学生的那天,塔公草原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把黄土操场淋成了深褐色。
裴怡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们背着行李往外走。
有人回头冲她挥手。
有人喊“裴老师再见”,喊了好几遍。
她笑着挥手。
一直挥到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课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堂课的板书。"
搞半天还是个海王?
她对着屏幕,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遍:“你们小姑娘应该都挺喜欢的——”
酸溜溜的语气,自己都被自己气笑了。
她打字:那你知道的还挺多。
对方正在输入中……
罗桑:不是啊,我客人他们都挺喜欢吃。
裴怡看着这条回复,愣了一下。
客人。
又是客人。
她想起刚才那个前台小姑娘说的——
“这次就带了一个”。
看来他说的“带客户”,应该是真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客人”这两个字。
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好像更酸了。
估计清一色二十岁出头的年轻貌美小姑娘。
都是来滑雪拍美照的。
她没再回。
他也没再发。
两个人的对话框就这样干巴巴地结束了。
裴怡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户上轻微的簌簌声。
温泉池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升腾起来,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这一晚上折腾的,好累人。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脱衣服。
牛仔裤,毛衣,打底裤,内衣。
她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差点叫出声。"
村里中老年人说藏语,她一句都听不懂。
交流全靠比划。
村里唯一的高中,就是三排平房围成的院子。
教室墙壁掉皮,黑板坑坑洼洼。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整个高三年级只有一个班,十四名学生。
裴怡就是这十四个人的老师。
第一次走进教室,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太高了。
一米八三的个子窝在矮小的课桌后面,长手长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的皮肤是高原常见的偏黑色,晒得很匀称。
最显眼的是那一头自然卷的卷毛。
蓬松地堆在脑袋上。
毛茸茸的,像只温顺的小绵羊。
还有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杏仁眼,瞳孔颜色比汉人浅。
在阳光下透出玻璃珠一样的质感。
裴怡当时就愣住了。
她教书育人的信念在那一刻遭遇了严峻考验。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我是老师他是学生”。
这才稳住心神,板着脸开始点名。
“多吉。”
“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一侧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裴怡移开视线,在心里又念了十遍“我是有师德的人”。
为了让自己别“见色眼开”,她对多吉格外严厉。
提问专挑他不会的。
作业批改故意一处错误就多打几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