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吠。
裴怡的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透黑丝下面,皮肤冻得发红。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还站在那儿。
看着她。
两人沉默了许久。
雪还在下。
落在公交站台的棚顶上,落在他的车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裴怡站在那儿,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
“不上车吗?”
声音很低,很沉。
在雪夜里散开。
“这个点公交车已经没有了。”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催促。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
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她朝他走过去。
腿冻得太久了,迈开步子的时候甚至有些发僵。
加上雪地很滑,她刚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
他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应该是下车时随手披上的,还没穿好。
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随即这男人抬手拿着刚摘下来的护目镜。
他看着她。
没有笑,没有打招呼。
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往下,在她的丝袜美腿上停了一瞬——
不是前面那两个男人那种黏腻的、让人恶心的打量。
而是一触即离的扫过。
像雪落在皮肤上。
凉了一下,很快就化了。
然后目光又回到她脸上。
裴怡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哭。
不然现在会显得更狼狈。
她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可是人家还没开口。
她先道谢,会不会显得太自作多情?
万一他只是停车下来透透气呢?
雪越下越大。
她站在公交站台边。
他站在大G旁边。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裴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男人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摘了护目镜,站在那儿,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远处,刚才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已经完全消失在雪夜里。
布尔津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这首歌的来历——
杨千嬅唱完这首歌,说长岛冰茶是她最爱的酒,喝完能睡一整晚。
嗯。
长岛冰茶里没有茶,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
正常。
她把菜单放下,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落在庭院的石灯上,落在那棵老松树上。
庭院里点着几盏地灯。
灯光从下往上打,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
中途等上菜的时候,罗桑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裴怡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屏幕上是和程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个狗腿子表情包。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程橙发个消息。
告诉她自己现在在布尔津最豪华的温泉酒店,和一个陌生男人喝酒——
算了,她想着程橙那边可能“战况焦灼”,“炮火连天”。
她不想做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没刷两分钟,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美女,一个人啊?”
裴怡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桌边,三十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自认为很帅的笑容。
裴怡看了他一眼。
不想理。
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那男人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
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右手上。"
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圈圈一直在转。
转啊转,转得她眼睛都花了。
没有司机接单。
裴怡取消了订单,重新叫。
还是没人接。
再取消,再叫。
没人。
裴怡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段子——
新疆打车如果发现打车软件写着司机叫“麦师傅”,“买师傅”之类的。
那八成打开车门就是一股正宗的馕味。
她当时笑得不行,现在笑不出来了。
麦师傅呢?
买师傅呢?
馕师傅呢?
一个都没有吗?
她又等了十分钟,雪已经把她的肩膀落白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司机接单。
裴怡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心想:
要不拦辆出租车?
可是出租车在哪?
她来的时候是坐大巴到的布尔津,对这里的交通一无所知。
现在站在陌生的街头。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手机叫不到车,酒店全满房。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人的旅行”吗?
刺激。
太刺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决定放弃叫车,先找个地方避避雪。"
新疆更野,更冷,更像雪该有的样子。
算了,自己玩就自己玩。
来都来了。
裴怡打开手机APP,打算订个酒店。
布尔津是去禾木的必经之路。
她本来打算在这歇一晚,明天再往禾木走。
现在程橙不来了,行程不变,还是得先找个地方住。
她点开酒店预订页面,翻了翻。
满房。
又翻了翻。
还是满房。
裴怡皱了皱眉,把搜索范围扩大。
满房。
全满房。
她这才想起来,将军山滑雪场最近几天就要开板了。
全国各地的滑雪爱好者都往这边涌。
布尔津是必经之路,酒店肯定爆满。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六点多。
还来得及。
裴怡收起手机,沿着街道往前走,看到一家酒店就进去问。
“您好,请问还有空房吗?”
前台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继续敲键盘:
“没了,满房。”
下一家。
“您好,有空房吗?”
“没了。”
再下一家。
“您好——”
“满房。”"
大学时候追她的人能排成一个连,她从来没这样过。
肯定是这香水有毒。
她下意识地去拨弄座椅加热的按钮。
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调成几档。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在你想好去哪里之前,”
他开口,“我先放几首歌听听。”
他转头看向她。
“你要连你的蓝牙放歌吗?”
她缓过神来,赶紧收回在座椅加热按钮上乱摸的手。
“不用,”她说,
“你放你喜欢听的就行。”
他点了点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车厢里响起音乐的前奏。
裴怡扫了一眼屏幕。
《失夜1999》——
安全着陆和大笑合唱的。
安全着陆她听过,前几年挺火的说唱组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解散了。
但她没听过这首歌。
前奏是那种迷幻的电子音色。
带着一点点复古的调调。
鼓点轻轻重重的,像是心跳的节奏。
旋律一出来,整个车厢的气氛都变了。
灯红酒绿。
男欢女爱。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她看了一眼歌词。
“像着了火 像着了魔
在这灯火通明都市的colorful"
薄纱袖子透出若隐若现的手臂线条,领口露出一点锁骨。
裙摆下是一双笔直的腿。
风情,撩人,她自己都承认。
她转了个身,看了看侧面。
还行。
不显小肚子。
至少没长胖。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他应该在外面等着吧?
裴怡深吸一口气,拿起房卡,打开门。
走廊里灯光暖黄,他就站在不远处。
背靠着墙,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然后罗桑愣住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最后停在她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裴怡也在看他。
他换了一身打扮。
刚才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换掉了,现在穿的是一件牛仔衣——
深蓝色的,有点做旧的感觉。
里面搭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
牛仔衣的版型很好,衬得他的肩更宽了。
腰线也收得刚好,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随性。
裤子也换了,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
他整个人靠在暖黄的灯光下,牛仔衣的质感被照得柔软。
眉眼深邃,下颌线硬朗。
站在那里,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