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很快化开。
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湿痕。
她企图被他,被这个冬季轻轻放过。
暗自温存。
裴怡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
小小的,模模糊糊的,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
但此刻,里面又多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潭死寂的水,被点燃了。
他扶着她站起来。
裴怡的腿有些软,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她踉跄了一下,被他及时扶住。
“能走吗?”他问。
裴怡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穿过清吧,穿过大堂,推开那扇玻璃门。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门外抖落的雪花早已戛然而止。
只留下一地厚厚的积雪,在路灯下泛着白茫茫的光。
远处的山影清晰起来,被月光勾勒出银色的轮廓。
夜空是深蓝色的。
没有云,只有几颗星星,亮得惊人。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清醒。
裴怡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
但是清醒。
她忽然相信——"
不对。
程橙这丫头。
平时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发这种表情包。
一发这个,准没好事。
她打字:有屁快放。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显示了半天,一条消息才蹦出来。
程橙:那个……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裴怡:说。
程橙: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裴怡:说。
程橙:那个……我跟我前男友复合了。
裴怡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前男友?
程橙那个谈了一年多、分手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见的前男友?
她打字:你再说一遍?
程橙:我跟他复合了……就这几天的事……
裴怡:……
裴怡:你脑子被驴踢了?
程橙:哎呀你听我解释——
裴怡:你解释。
程橙:那个……他不是鄂尔多斯的嘛。我以前只知道他身材好,那方面也特别行,结果最近才发现——他家里还超级有钱!!!
裴怡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鄂尔多斯。
最近网上确实火得一塌糊涂。
什么“内蒙古男人那方面天生优势”,“鄂尔多斯遍地煤老板”。
短视频平台上刷屏似的推送,她也刷到过不少。
评论区里一片哀嚎。
说想去内蒙古旅游的,说想嫁到鄂尔多斯的。"
两只杯子又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雪还在下。
长岛冰茶的后劲确实大。
裴怡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的那杯酒。
只记得喝到最后,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被冰得有些发麻。
他的轮廓在眼中逐渐被酒气浸润模糊。
她看着那张脸——
她的目光像潮汐往复的浪,一次又一次地涌向他。
明明是伸手就能触碰的刹那距离,却在光线中静默涣散。
她希望这点爱意能留在今夜。
明日就会忘记。
可是酒精把所有的理智都泡软了,泡化了,泡成了液体。
从血管里流过,把心底那些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都带了出来。
她的欲望被黑夜吞噬。
即使只有一面之缘。
裴怡忽然觉得罗桑那双深情的眼在她心中无限放大。
大到装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酒杯是她指尖无法托承的,流失的河。
酒液早就没了,只剩几块融了一半的冰,和杯底一层浅浅的水。
她的血液流得那样慢,像川西稻城的河流。
高原上的河,水总是浅的,露出平时没在水底的石头。
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夜风穿过时,也会轻轻鸣响。
她的躯壳,此刻也在轻轻鸣响。
“你喝醉了。”
罗桑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裴怡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又看了一眼她已经见底的酒杯。"
裴怡右手握着手机,食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
食指戴戒指——
单身的标志。
那男人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美女结婚了吗?”
他问道,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裴怡抬起头,看着他。
她本来不想理这人。
可转念一想——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那些人议论他们是演员,是拍短剧的。
又想起罗桑那张永远淡定的脸。
一个恶趣味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没老公。”她说。
那男人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立刻灿烂起来。
裴怡看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有金主。”
那男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反差感十足。
“包养我的人去上厕所了,”
裴怡说着,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他等会儿就回来。”
她端起长岛冰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刀:
“要不要等下我们三个一起喝?”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裴怡,又看了看她身后洗手间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那个……我……我朋友还在等我……”
他结结巴巴地说,往后退了一步,"
有卡座,有散台,还有几个半开放的包厢。
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
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最里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边有几个卡座。
整个清吧里飘着淡淡的酒香,混着檀香和某种花香。
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
音量刚好。
不吵,也不至于太安静。
裴怡跟着罗桑走到窗边的一个卡座,面对面坐下。
服务员很快过来,递上菜单。
裴怡接过来翻了翻。
酒水那一页密密麻麻的。
她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长岛冰茶。
她以前听过这酒,但从来没点过。
据说喝起来像冰红茶,没什么酒味。
但后劲特别大。
她看了一眼配料——
伏特加、朗姆酒、金酒、龙舌兰、橙皮酒、柠檬汁、可乐。
好家伙。
四种基酒。
这哪里是冰红茶,这分明是烈性炸弹。
但名字听起来确实很像冰红茶。
她指了指这一页:
“这个,长岛冰茶。”
服务员记下,又看向罗桑。
他还没点。
裴怡继续翻菜单。
轻食那一页,她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