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从第三家酒店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灯昏黄,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光。
她把外套裹紧,继续往前走。
第四家。满房。
第五家。满房。
第六家。满房。
裴怡站在第六家酒店门口。
看着玻璃门上贴的“客满”两个字,叹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了。
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
蛋卷头被雪覆盖,像顶了一头白色的卷毛。
睫毛上也沾了雪花。
眨眼睛的时候,冰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棕色毛毛外套上落了一层雪。
米色包臀短裙下面,那双穿着透黑色丝袜的腿已经冻得发红。
靴子长度没到膝盖,露出一截大腿,此刻那截大腿上全是鸡皮疙瘩。
裴怡苦笑了一下。
早知道这么冷,打死她也不穿这身裙子。
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城里酒店满房,那就去偏远一点的地方。
郊区应该有民宿,或者那种路边的小旅馆,总会有空房的吧?
她输入目的地,叫车。
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说什么的都有。
但她没想到,程橙的前男友,居然是鄂尔多斯的。
而且家里超级有钱。
裴怡打字:多有钱?
程橙秒回:煤矿。
程橙:他家有煤矿。
程橙:真的煤矿,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裴怡盯着“煤矿”两个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程橙继续发: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分手之后刷到他姐的抖音号,才发现他家住的是别墅,开的是豪车,他爸是矿主!!!
程橙:我跟他谈了一年多,他居然瞒着我!!!
程橙: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裴怡:……
裴怡:所以你是因为发现他有钱,才复合的?
程橙:那不然呢?难道是因为爱情?
程橙:我跟你说,我这次从他手里圈到钱了。
程橙:你猜多少?
裴怡没回。
程橙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
银行转账记录。
金额:十万。
备注:自愿赠予,不予退回。
裴怡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都直了。
十万。
她整整一年的工资。
程橙这丫头,从她前男友手里,圈了十万。
程橙的消息还在往外蹦:
他说算是补偿我的,我说行啊,给钱就不计较你瞒着我的事了。
程橙:这钱分你一半。"
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圈圈一直在转。
转啊转,转得她眼睛都花了。
没有司机接单。
裴怡取消了订单,重新叫。
还是没人接。
再取消,再叫。
没人。
裴怡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段子——
新疆打车如果发现打车软件写着司机叫“麦师傅”,“买师傅”之类的。
那八成打开车门就是一股正宗的馕味。
她当时笑得不行,现在笑不出来了。
麦师傅呢?
买师傅呢?
馕师傅呢?
一个都没有吗?
她又等了十分钟,雪已经把她的肩膀落白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司机接单。
裴怡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心想:
要不拦辆出租车?
可是出租车在哪?
她来的时候是坐大巴到的布尔津,对这里的交通一无所知。
现在站在陌生的街头。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手机叫不到车,酒店全满房。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人的旅行”吗?
刺激。
太刺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决定放弃叫车,先找个地方避避雪。"
座椅是加热的,臀部和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冻麻的腿开始慢慢恢复知觉。
裴怡仰起脸,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舒服了。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幸福。
就这么仰着脸愣了几秒,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很失礼——
刚上陌生人的车就这么放松,像什么样子?
她赶紧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但那双眼睛还是不安分地开始四下打量。
这辆车的内饰是真豪华。
真皮座椅包裹性极好,坐上去整个人都被托住。
中控台是大面积的碳纤维饰板,摸上去质感冰凉。
柏林之声音响的金属罩子在氛围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方向盘是Nappa真皮包裹的,缝线精致得一丝不苟。
连脚垫都是绒面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档把——AMG。
心里默默吸了口气。
这车,不便宜。
“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偷瞄。
裴怡转过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大脑又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反正不能去你家。”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裴怡,你好歹是个老师。
你是个乖乖女。
你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说这种话?"
她没伸手去接。
“考上了就好,”她说,
“志愿填了吗?”
多吉的手悬在半空,笑容顿了顿,还是把那成绩单往她面前递了递:
“填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裴怡往后退了半步。
“多吉,”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记得我说过,等你考完,我们再说。”
多吉眼睛亮了亮:
“嗯,现在考完了,你说了算。”
“那好,”裴怡说,
“我的答案是——
不行。”
多吉愣住了。
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只是里面的光开始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十八岁,我二十五岁。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因为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会认识很多同龄的女孩子,会见识更大的世界。因为你只是困在这里太久了,把我当成了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不是。”
多吉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裴怡,不是这样的。”
“是。”裴怡说,
“你现在不信,但以后会信的。”
多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像那天晚上一样。
“裴怡,”他说,
“你说过等我考完再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没说话不算话,”裴怡说,
“我说的是‘再说’,没说‘行’。我现在说了,不行。”"
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水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房卡,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别多想?
她倒是想不多想。
可是那个前台小姑娘的眼神,那句“这次就带了一个”,还有他轻描淡写的“带客户”——
她深吸一口气,刷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大,很漂亮。
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漫天的雪。
浴室里有一个大大的温泉池,正冒着热气。
但裴怡站在门口,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手里的房卡被她攥得发热,她才回过神来。
刷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房间很大。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
右手边是开放式的衣帽间,挂着几件柔软的白色的浴袍。
左手边是卫生间的门,半开着。
能看到里面的大理石台面和闪闪发亮的五金件。
再往里走,整个房间豁然开朗。
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央。
白色的床品,蓬松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帘没拉,能看见外面漫天的大雪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窗边室外阳台有一个独立的温泉池。
不大,两个人刚好。
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池子旁边是两把藤编的躺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
她站在房间中央。
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