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白色轿车里,那个刚迈出一条腿的男人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后面,眯缝眼眯得更小了。
想看清这辆突然冒出来的大G是什么来头。
喇叭又响了。
比刚才更响,更长。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男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张嘴就要骂——
“他妈的谁啊——”
他旁边那个三角眼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
新A。
乌鲁木齐的牌照。
尾号——66666。
全是6,夹着几个8。
那男人张了张嘴,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得罪不起。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大G,又看了一眼站在公交站台边的裴怡。
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妈的。”
他嘟囔了一句,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
随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三角眼没说话,赶紧把车窗摇上去。
白色轿车的引擎响了两声。
轮胎碾过积雪,往前蹿了出去。
尾灯在雪夜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裴怡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卡座,有散台,还有几个半开放的包厢。
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
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最里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边有几个卡座。
整个清吧里飘着淡淡的酒香,混着檀香和某种花香。
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
音量刚好。
不吵,也不至于太安静。
裴怡跟着罗桑走到窗边的一个卡座,面对面坐下。
服务员很快过来,递上菜单。
裴怡接过来翻了翻。
酒水那一页密密麻麻的。
她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长岛冰茶。
她以前听过这酒,但从来没点过。
据说喝起来像冰红茶,没什么酒味。
但后劲特别大。
她看了一眼配料——
伏特加、朗姆酒、金酒、龙舌兰、橙皮酒、柠檬汁、可乐。
好家伙。
四种基酒。
这哪里是冰红茶,这分明是烈性炸弹。
但名字听起来确实很像冰红茶。
她指了指这一页:
“这个,长岛冰茶。”
服务员记下,又看向罗桑。
他还没点。
裴怡继续翻菜单。
轻食那一页,她扫了一眼。"
裴怡坐起来。
“我跟你说啊裴怡,你可别给我找个藏族男朋友回来。我听说藏族人都不洗澡的,一年洗一次澡那种,身上都有味儿。你离他们远点,听见没?”
裴怡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妈,”她说,
“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藏族人惹你了吗?”裴怡打断她,
“藏族人也洗澡,也上学,也工作,也考大学。我学生刚考上无锡的学校,江南大学,超一本线三十多分。人家要去我家乡读书了,干干净净的,比你见过的很多汉族人都干净。你别什么都不知道就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反正过年你回来,咱们见面聊。”
“我不回去。”
“什么?”
裴怡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今年过年我不回去。我约了橙橙去新疆旅游。”
“新疆?大过年的去新疆?那地方多冷啊——”
“挂了,信号不好。”
她挂了电话。
随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催婚。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以前不催,是因为她上大学那会儿男生追得多,她妈觉得不愁。
现在她二十六了,在塔公待了三年多,身边连个雄性动物都没有——
除了那些公牦牛。
她妈开始急了。
开始到处托人介绍,开始担心她嫁不出去。"
她忽然想起这首歌的来历——
杨千嬅唱完这首歌,说长岛冰茶是她最爱的酒,喝完能睡一整晚。
嗯。
长岛冰茶里没有茶,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
正常。
她把菜单放下,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落在庭院的石灯上,落在那棵老松树上。
庭院里点着几盏地灯。
灯光从下往上打,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
中途等上菜的时候,罗桑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裴怡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屏幕上是和程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个狗腿子表情包。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程橙发个消息。
告诉她自己现在在布尔津最豪华的温泉酒店,和一个陌生男人喝酒——
算了,她想着程橙那边可能“战况焦灼”,“炮火连天”。
她不想做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没刷两分钟,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美女,一个人啊?”
裴怡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桌边,三十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自认为很帅的笑容。
裴怡看了他一眼。
不想理。
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那男人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
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右手上。"
更离谱的是,还担心她找个藏族男朋友。
裴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妈不知道。
她在这边待了三年多,最护短的就是这帮藏族学生。
谁说他们不好她跟谁急。
亲妈也不行。
更何况,多吉考上的可是无锡的学校。
她的家乡。
江南大学,她小时候路过多少次,梦寐以求的学校。
她自己都没考上。
手机又响了。
裴怡伸手捞过来一看,是程橙发来的微信。
程橙:裴小怡!!!在吗在吗在吗
裴怡嘴角弯了弯。
程橙是她高中同桌。
从高一开始两人就黏在一起。
大学虽然没考到一个城市,但寒暑假从来没断过。
毕业之后程橙回了无锡,考进了体制内。
每天朝九晚五,活得安安稳稳。
程橙的人生仿佛没有败笔。
唯一的人生污点可能就是程橙曾经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内蒙古的男朋友。
她爱的死去活来,哭的昏天黑地,最后还是分手了。
裴怡来了塔公,信号不好的时候多,信号好的时候少。
但两个人硬是靠着每天打卡续火花,把抖音的“小火花”图标续了三年多没断。
用程橙的话说,
这叫“电子闺蜜,永不掉线”。
裴怡:在。刚跟我妈吵完架。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橙:又催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