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陪伴相公谢宴舟白手起家的第七年,姜雪颜终于学会了妥协。
她没再因为谢宴舟和别家千金在花灯节上牵手而内耗到深夜,没再因为看到他里衣上的胭脂印而崩溃痛哭。
更没再因为谢宴舟争吵时对她说的伤人重话,便歇斯底里地从荷花池一跃而下。
因此,当她在街上被失控马车撞至重伤咳血三天三夜,却连谢宴舟一个人影都没见到时,姜雪颜也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又过了两天,谢宴舟才裹挟着一身寒气匆匆赶回府上,坐到床榻前紧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你伤得这么严重,怎么也不托人捎个口信给我?”
谢宴舟视线扫过她身上的擦伤,又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在揣测她何时又要发脾气。
可姜雪颜太累了,她无心解释,也无心争辩,只是淡淡地抽回了手,“不是你说的,让我别再烦你了吗?”
她还记得被马车冲撞那日,郎中说她受了极重的内伤,差点救不回来。
贴身婢女小桃冒着雨去铺子里求谢宴舟回府看看,可他正收拾着细软,身侧还伴着新来的绣娘。
小桃求了三次,他拒了三次,第三次时,他直接拿起砚台将人砸了出去:
“没看见我在忙吗?如今哪有功夫去顾及她那妒忌之心,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别再烦我!”
说完后他大步离开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最后还是姜雪颜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叮嘱郎中大胆施针,一切后果谢家绝不追究。
她事后捡回一条命,同时也学会了,不再对谢宴舟抱有任何一丝期待。
谢宴舟眉头一点点紧皱了起来,“那天我答应妙音带她一起出行商队,已经让她苦等了半个时辰,那种情况下我实在抽不开身。”
他叹了口气,“夫人,你也知道,她是苏家的女儿,我不能......”
“我知道,”姜雪颜扯了扯唇角,无比平静地说道:“苏妙音是江南最大富商的女儿,所以你要事事以她为先,不能随便驳了人家的心意,对吗?”
这些话,她已经不知道从谢宴舟的口中听过多少遍,也曾真的信以为真。
可实际上江南根本就没有什么姓苏的富商,苏妙音也不过是谢宴舟养在外面的小娘。
甚至不久前她还曾亲眼看到,谢宴舟同苏妙音一起,在珍宝轩带着一个三岁孩童买糕点。
那孩子喊他们,爹爹,娘亲。
不知为何,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姜雪颜反倒无比冷静。
她在陪谢宴舟白手起家的路上失去过腹中两个孩子,可算算时间,在她因为小产而崩溃自责的深夜,谢宴舟却躺在苏妙音的榻上,期盼着他们的孩子降世。
她何其可笑。
听着姜雪颜淡漠的语气,谢宴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最近究竟怎么了?”"
她太平静了,也太不寻常了。
谢宴舟接过她手里的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状似关心,“你怎的一个人来这医馆?小桃呢?算了,等我与苏妙音说一声,然后我们一同回府可好?”
可他带着姜雪颜刚走到医馆内院,内室的门被打开,大夫走了过来。
“这孩子气血亏虚才会晕倒,你们有谁常食滋补汤药?可以取些心头血为他入药。”
大夫说完这句话,姜雪颜清晰感觉到,谢宴舟握住她的那只手紧了几分。
紧接着,他便看向姜雪颜,“夫人,你能不能......”
姜雪颜下意识皱眉,“谢宴舟,你平日食的滋补汤药也不少。”
她还记得谢宴舟记挂她身体不好,每日都要看着她进食汤药,但她嫌药太苦不肯下咽,谢宴舟就每每令人熬来两碗相同的汤药,陪她一起吃苦,只为让她多喝些药。
“不行,宴舟不能取血!”
苏妙音冲上前制止,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而谢宴舟也是一脸为难。
大夫在一旁提醒,“如果是至亲之间,的确不能供出心头血,否则会相生相斥。”
“胡说什么!”谢宴舟一口打断大夫的话。
他焦急看向姜雪颜,嗓音低沉,“夫人,我害了伤风,怕血液有恙,所以你能不能帮帮忙?就当是......看在妙音父亲的面子上?”
姜雪颜没那么热心肠,也没有牺牲自己救夫君私生子的爱好。
“我可以帮忙,但有条件,”她平静地跟谢宴舟交涉,“把我在商铺的分红折成银票给我,现在就命人拿账本算账。”
既然要分开,那就先从钱财分割开始。
江南一百家商铺是她陪同谢宴舟一点点发展起来的,曾经她那样努力在谢宴舟生命中留下的痕迹,现在,由她自己来一点点亲自抹除。
“好,都依你的。”
谢宴舟一口答应,都忘了深究姜雪颜这要求的反常,就忙将她推进了内室。
4
取血针刺入姜雪颜的心口,心头血一滴滴落在了药碗里,她感觉身体越来越冷,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恰巧这时取血的医师认出了她,动作一顿,皱眉看向身后的谢宴舟和苏妙音,“姜姑娘前些日子被马踩伤,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实在不适合取血。”
可苏妙音自然不会同意,“不行,她都答应取心头血了,况且我儿现等着她的血救命呢,不能停!”
“宴舟,你快同医师说明一下啊。”
姜雪颜眼皮已经沉得快抬不起来,最后的意识中,听到的是谢宴舟低沉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他说:“医师,尽管取血就行,她是我夫人,出了什么事我可以负责。”
负责......"
但如果这份感情没有坚持七年,姜雪颜就要回到京城接管家中商铺,此生,再也不见谢宴舟。
2
如今距离和父母的七年之约,只剩不到一个月。
姜雪颜看着泛黄纸张上,自己七年前落下的那稍显幼稚的字迹,心想,那时候可真傻啊。
傻到因为谢宴舟的一句承诺,就可以奋不顾身赌出自己的一切。
她是京城首富姜家的独女,因为过于优越的家世和相貌,从小到大对她献殷勤的男子不计其数。
但她却独独对谢宴舟这穷书生一见钟情。
而谢宴舟同样被姜雪颜吸引,甚至主动为她写诗。
这个从穷乡僻壤一步步来到京城求学的才子,在得知姜雪颜与他天差地别的身份后,非但没有丝毫退缩,还竭尽所能给姜雪颜他能给的一切。
他会在庙会上因为姜雪颜一句喜欢,便替人抄书百卷,将赚来的钱为她买一支步摇。
会在自己的每一篇诗作署名中,毫不犹豫留下与姜雪颜谐音的名字。
会在姜家父母反对他们在一起时,跪在姜府门外三天三夜承诺自己会出人头地,一定能给姜雪颜幸福。
于是,姜雪颜为了他,宁愿反抗父母也要和他一起来到江南,陪他白手起家。
刚开始那段时间真的很艰难。
他们两人挤在破落的寺庙中,白天谢宴舟潜心研究丝绸布料,姜雪颜就为他四处宣传寻找商铺。
夜里谢宴舟因为过度劳累突发急症,姜雪颜就冒着风雪把他拖到医馆,在病榻前守着他一晚又一晚。
后来谢宴舟丝绸生意逐渐起步,甚至跟人合伙盘下好几间铺子。
本以为一切都开始好起来,可他回府却越来越晚。
每当姜雪颜因此不满,他总是会疲惫地说:
“我努力至此,还不是为了能向你爹娘证明他们错了,证明你抛下一切跟我来江南是正确的选择,而你作为我的夫人,不应该竭力支持我吗?”
原来明珠蒙尘,她的存在,反倒成了他的负担。
直到发现谢宴舟私生子那天,姜雪颜濒临崩溃,但还是强忍着眼泪,躲在暗处跟了他们整整一天。
她看到,谢宴舟会在苏妙音面前露出她已经多年未见过的轻松笑意。
看到他和苏妙音一起逗弄那个三岁孩童。
听到他拥着苏妙音的肩膀,对她感慨:
“妙音,只有在你和煜儿身边,我才能感觉到安定和放松,才能知道,原来我也可以......不那么累。”
那天过后,姜雪颜才终于明白,谢宴舟早就彻底背叛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