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问我:“妹妹,你的恩公在何处?
怎么没有一起来?”
她向我递上一方白帕子:“姐姐是从哪赶来的,怎么浑身是血?”
我打开她的手,用手背在脸上一抹,糊了一脸血渍。
一向爱洁的族长沉声问我:“浑身上下这样狼狈,你是报恩还是去残害凡人?”
我望向凡间的张易。
我走之后,他给白月建了庙宇,尊她为月光神女。
无数百姓跟着他在庙宇里叩拜。
“青莲!
你下凡数年,还没找到你的恩人吗?”
族长的声音已经带了怒火。
我一抬头,他翻开了命簿,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青莲下凡十年,诸事未成,自甘堕落,青楼卖身,有辱斯文!”
一字一句像大石将我压得动弹不得。
上一世,族长列出我的十大罪责,将我当众削肉削骨。
她说,只要我诚心悔过,认下这些罪责,便饶我死罪,让我做回一条平凡的小蛇。
可我直到肉身消散,魂魄碎裂,也不承认任何一件恶事是我做的。
我反反复复地讲着我与郎中的相知相识相爱,讲我喝过的每一碗不知功效的苦药,讲吐出的一口口血是怎么变成郎中药方上正确的一味药。
我将心底的伤口撕得鲜血淋漓,给所有人看。
可他们都不信我。
众人用最折磨人的法术罚我,将我的魂魄碎成渣,又强行捏回去,拼得乱七八糟,再用来试新的刑罚。
直到我的魂魄再也拼不成人,他们才将我丢到百万毒虫聚集的幽冥里,自生自灭。
如今,重来一次,我已经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可张易也背叛了我!
凭什么?
为什么?
我难道只能做白月的影子,工具,做世人唾弃的邪恶青蛇吗?
难道我的人生里,就遇不到一个真心对我,知恩图报的人吗!
我气得发抖,却不得不恭敬回答:“青莲愚钝,至今未有所成。”
族长一挥衣袖,将我千年苦修的灵力打散:“我看你不是愚钝!
而是恶毒!”
“对报恩之事不上心也就罢了,竟然借着下凡,在凡间肆意妄为,败坏我族名声!
我怎么没看出,你竟是如此不知廉耻的人!”
白月扑到他面前跪下:“族长,姐姐毕竟是初犯,罪不至死!
就将她打入凡间,永世不得上山就好!”
她不是在帮我,而是在把我往地府里推!
可族长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青莲,你得多谢你姐姐。
就按她说的,你不必再来了!”
族长一声令下,我被丢到凡间的荒山上,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比幼蛇更虚弱,四周已经传来了狼的叫声。
5.正当我绝望之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和尚将我扶起。
他没有问我为何孤身一人,没有害怕我满脸的鲜血。
我被他带回了寺庙,喝下一碗稀薄但温热的米粥,冰冻的心似乎也温暖起来。
老和尚法号无尘,独自一人守着城外的破庙。
自己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却固执地靠化缘给我治好了伤。
病愈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城中,找到张易。
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看到一身布衣的我走进珠宝铺,他立刻指使侍卫将我赶出去。
铺子里供着白月的神像,和城西的庙宇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那张圣洁的脸,只觉得讽刺极了。
白月是那个小偷,凭什么是我被贬下凡!
至今,我也没想明白,为何张易对我的爱转移到白月身上?
可我下定了决心,张易负我,我就让他失去一切,做回一无所有的卖货郎!
什么逆天改命,功德无量,老娘不稀罕了!
就是杀孽缠身,我也要让白月不得飞升!
想到此处,我不禁握紧了双拳。
那一夜,城中起了两场大火。
一场火烧光了珠宝铺子,另一场火烧了张府。
昔日风光无限的张易,再次一无所有。
他从大火中逃出,浑身烧伤,苦苦熬了几日才咽了气。
从始至终,我都看着,没有一丝不忍。
转身出城,我找回了破庙。
这一次,我不再选择从前的恩人,而是选择主动救我的老和尚。
只要还上老和尚的救命之恩,我还是能了结尘缘,顺利飞升。
老和尚只救下了我,与白月素昧平生,白月又如何能夺去这份恩情呢?
接下来的十年,我在破庙住下。
给老和尚洗衣做饭,修缮破庙,将他当作亲生父亲侍奉。
老和尚时,我甚至为他以身入药,将含有灵力的肉作为药引,为他续命。
十年过去,我衣衫下全是割肉放血留下的伤疤,手上长满了老茧冻疮,再也不是蛇族仙子模样。
老和尚安然活到百岁,寿终正寝。
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我这一生没有徒弟,独守青灯,却没想到救下了你。”
“若有来世,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老和尚眼中的感激与情意不能作假。
我握紧他的手,强忍住欢喜道:“好。”
若你能助我飞升,我定会重入轮回,让你我再续一段师徒缘分!
老和尚安然逝去。
我将他埋在山中,立了碑。
抬眼看向天边,五彩云霞聚集,隐隐有了蛇形。
我笃定地想,老和尚救我一命,我许他两世安稳,已经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
白月,你这次注定会输给我!
族长的使者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整理好衣装,等着他开口让我重回蛇山。
可却听到一个让我如遭雷击的消息:“白月仙子获得了凡人无尘的认可,慈悲之心天地见证,足以记入我族史册!”
“明日就是飞升之日,白月仙子尘缘了结,定能一举飞升,统御蛇族!”
“白月仙子特地下令,赐青莲仙子上蛇山观礼的殊荣!”
6.什么?!
我想大声质问,嘶吼,尖叫,却仿佛被那片云霞堵住了喉咙眼。
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身上的旧伤新伤一同烧灼般地疼痛起来。
我使劲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一片血红。
这些血与痛,无一不在提醒我。
我又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无论我如何努力报恩,我的一切付出终究都会成为白月的,我只能得到背叛,遗忘,和满身的伤!
我噗地一声吐了血,推开使者,一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蛇山。
白月被众人簇拥着对我说:“明日就是我飞升之日了,不知姐姐是否找到你的恩公了?”
“看这狼狈样,肯定是又失败了。”
“不过,姐姐也别灰心。
还有一天时间,你再去卖个身,说不定也能让谁救一次风尘,你再以身相许报恩,或许还来得及。”
“只是我已经得了天道认可,姐姐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了!
飞升的人,只能是我!”
她笑得肆无忌惮,再也不维持白月仙子的出尘,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我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张易,无尘,都成了你的恩人?”
“为什么!”
白月不耐烦地捂住耳朵,手指一动,巨大的灵力将我打飞十几米远。
随后,她踩在我断裂的肋骨上,轻声道:“姐姐,五千年了,次次都是你赢,怎么就不能让我赢一回呢?”
“我们姐妹双生,你就是天赋异禀,我就是草包美人,凭什么呢?
若不是你吸走了我的天赋,我本可以走一条通天大道的!”
“可你偏偏就与我是姐妹。”
“姐姐,双生姐妹蛇,此消彼长。
我要前途坦荡,你就只能给我做垫脚石!”
“这就是你的命!”
说完,她用力一跺脚,我胸腔中的肋骨尽数断裂。
白月扬长而去,我瘫软在地,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
没人在意我。
仙乐响起,宴会开始。
我翻身滚下蛇山,爬了三天三夜,终于爬到无尘的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