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远地便看到谢池安,一袭红衣,恣意张扬。
与他擦肩而过时,他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名声受损,但我没有心上人,也没做过对不起姑娘的事。」
我心口发酸,前世被一声声指着鼻子骂,被戳脊梁骨的日子又被勾起。
我只要出门,便一定会有人朝我扔鸡蛋菜叶,哪怕我是尊贵的县主,后来皇上更是直接撤去了我的封号,一朝县主,贬为庶人。
天家无情,恩赐来去皆只在一人。
娘亲去的早,这些委屈我都没办法向他人诉说,每次都是狼狈不堪,直到后来我再也不愿意出府。
想到这些,我眼眶便止不住地发酸,抬手压了压发酸的眼眶。
「小侯爷说这些怕是晚了,如今京城中谁人不知我如今名誉受损。无论你是否做过那些事,对我的伤害都一点不少,既然做过了,那便不要再假惺惺地道歉,无济于事。」
谢池安愣愣地看着我,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安枝婳,对不起。」
我转身便走,他没注意到我转身一瞬间滑落的泪。
我只是身份尊贵些,可我这些年得到的爱,不比安枝谣多,我站在院落中,看着爹爹心疼地抚摸着安枝谣肿起的脸,小双的力道最是不轻。
爹爹一抬头,便注意到了我,「婳儿,来给你长姐道歉,妹妹手掴姐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安枝谣楚楚可怜地拉着爹的手,柔声道「爹爹,小婳肯定也不是故意的,这些天她也不好受,你说是不是?小婳。」
我紧握双拳,握紧又松开。
「不比爹爹宠妾灭妻,逼死正妻来的像话。」
爹爹脸色青紫「我真是太惯着你了,安枝婳,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出门了,扣你一年月钱,好好和管家嬷嬷学规矩。」
我反唇相讥「爹爹可从来没惯着我,那年大雪,阿娘高烧不退,我来求爹爹找医师替娘治病,爹爹可是一夜未见我。」
「七岁那年,阿娘病逝,我一人入宫,差点被宫中太监欺辱。」
「十岁那年,爹爹纵着长姐抢走阿娘留给我的簪子。」
…
我一字不落,但爹爹却恼羞成怒「够了!你个混账,像什么话。」
我勾唇笑了笑,爹爹上前给我我一巴掌,力道大的我半天没回过神,脑子都是木的。
果然是,他可以谁的爹爹,就不能是我的。
我过足了嘴瘾,却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管家嬷嬷会十足十的惩戒我。
但没关系,只要我还一日是县主,我便不怕。
这一路走来多少风雨都过来了,我不怕。
管家嬷嬷来的时候我不怕,我是个没实权的县主,但我有这个名号就足够唬住人了。
我只是这样想的,但我没想到,安枝谣会带了一条蛇,看到那条白体红睛的蛇,我便忍不住颤抖,忍住几乎要吐出来的举动,「长姐还是喜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果然上不得台面的人就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看到这条蛇,我从心底涌出无法抑制的恐惧感,好似看到前世无数的蛇爬满了我的身体。
安枝谣笑了笑「小婳,爹爹要我来教教你规矩。」
她红色的丹蔻抚摸着蛇头,蛇猩红的信子嘶嘶地吐。
当她让丫鬟压住我的胳膊时,我怒声道「我是县主,你今日敢动我,我明日便会进宫。」
安枝谣笑了笑「小县主,你要进宫告状呀,可是,是爹爹让我教你规矩的呀,你告状难不成还能告爹爹吗。」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算盘。
我有些绝望了,闭住双眼,却也止不住颤抖。
一想到那条蛇马上就要爬到我的身体上,我就想吐,我抖到开始打着冷战。
「住手!」
是他。
我睁开眼,看到他穿着一袭红衣,朝我走来,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我们不再是擦肩而过。
他朗声道「安大小姐,论身份来说,你是庶女,县主是嫡女,你该懂尊卑贵贱。更遑论你只是个庶人,县主有天家身份,纵使安丞相命你管教妹妹你也不该答应,更别说用这等阴毒手段,若有下次,此事我会禀报皇上,你好自为之。」
我不知何时已是瘫在地上,安枝谣脸色铁青,随后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谢池安轻轻地扶起我,「让你受委屈了。」
五个字,足以让我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女子会有如此阴私,我只见过看不过眼的打一架,然后此事便过去了。」
他闷声道。
「你怎么来了。」
「上次有人告诉我,你在府里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我退了亲,你只怕是更加艰难,我便找人盯着你,以此知道你的近况。」
明明不爱我,却还是愿意保护我,心太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谢谢你。」
我知道这一世会陆陆续续发生一些事,比如贵妃会滑胎,边境会受到侵扰,舅舅会受伤,还有就是谢池安和长姐会订婚,然后不久后长姐就会骗我去后山。
我有时在想,我是否有改变这些事的能力呢,历史是否会因为我一个渺小的如尘埃一般的人而改变。
但不论是否能改变,我都要试试。
我女扮男装混进军队的时候,谁都没发现。
对外我只说,为了母亲去宁远寺礼佛三月。
军中人豪爽,只觉得我是个矮个瘦弱的男子,便教我杀敌护己的轻巧法子。
我也与不少人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我好像理解了舅舅说的那句,同上过战场的人,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再见到谢池安是在舅舅遇刺那日,我不知道舅舅什么时候会遇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只能在暗中跟着舅舅。
最终替舅舅挡下了那把刀,很疼,感觉身体都要被劈开了,血都要流干了。
舅舅发现是我,双眼通红「婳儿,婳儿。」
他不住地唤我,但我真的好困,好困好困。
我看到了阿娘在向我招手,我好想阿娘啊,她来带我回家了。
我开心地跑过去要拉住她的手,可是突然她就消失了。
我醒了。
睁眼我便和谢池安对视,气氛有些微妙。
「安小姐,那个,军中此行军医都不在身侧,我略懂医术,只好冒犯了姑娘。」
伤口在背上,横亘在整个背面,我趴在床上和他对视「你给我脱的衣服?」
「是。」
他耳尖红了起来。
他是个善良又拧巴的人,身上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
「多谢你了,不用你负责,这是军中,不谈儿女私情。」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看上去有点闷闷的。
舅舅来看过我一次,他双眼通红地对我说「婳儿,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下去见你娘。你娘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可我就只有舅舅这一个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