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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雨压了一夜。

院门外响起叩门声,比昨夜重,三下,门板震得发颤。苏蕴从床沿起身。

茵儿呼吸浅得像断线,退下去的热天亮前又翻上来。

掌心贴上去烫得她指头一缩。

她拉开门。

管事站在檐下,换了身簇新油布蓑衣,身后跟着四个长随。

胡稳婆缩在廊柱边,药箱抱在怀里。

石桌上搁着一只木匣,匣面裹油纸,参茸气味混着雨腥往屋里钻。

“苏娘子,一夜想通了没有?”

管事跨进院门,靴底泥水踩了一地。

“夫人说了,孩子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苏蕴侧身让开,朝巷口扬声喊道。

“街坊们,侯府送和离书来了,请进来做个见证。”

管事脸色一变。

“苏娘子,家事不必闹得满巷皆知。”

“侯府递和离书、抢孩子,本来也不是家事。”

苏蕴站在石桌旁,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陈伯,刘婶,进来坐。”

豆腐摊主推着车靠过来。老裁缝从隔壁探出头,犹豫半晌,撑伞进来。

刘婆从对面巷口快步走来,灰白头发贴在额上。

管事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

“你以为喊了几个人来,侯府就怕了?”

苏蕴没退。管事猛地伸手,一巴掌扇过来。掌风劈在左颊上,脆响一声。

她头一偏,嘴角沁出血丝,耳中嗡嗡作响。

“**!”

管事啐了一口。

“侯府养你六年,养出你这么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程家姑爷被你害得停职待审,你还敢拿孩子拿捏侯府?今日不签,你信不信我叫人把你绑了按手印?”

他朝长随使了个眼色。两个长随上前一步,左右堵住院门。

苏蕴抬手,掌心那枚残血还没洗净,按在石桌上。

“你绑我试试。”

她声音很平,管事愣了一瞬。

“你绑我按印,和离书上没有骑缝、没有府衙底档。私改文书、逼签人妇,这两桩送到御史台,比程砚舟那点旧事重得多。”

她盯着管事。

“新帝清查旧人,正缺靶子。”

管事嘴角歪了歪,还要开口。

“还有。”

苏蕴将和离书抄本展在石桌上,指尖点着纸面。

“这份文书是私拟的。侯府当年替我销户籍、将我嫁给程砚舟,礼部有没有存档?若没有,是私改户籍。若有,签字画押的官,一个个查过来,侯府吃罪得起?”

管事面上凶戾更盛,抬手又要扇。

刘婆从人群里挤出来,往苏蕴身前一挡。

老裁缝挪了两步,豆腐摊主推车靠过来,伸长了脖子。

“打啊!”

刘婆把菜往地上一摔。

“当着满巷人的面,侯府***不成?”

管事的手悬在半空,攥了攥,收回去。

苏蕴拿起那张和离书。管事喝道。

“你敢撕?”

嘶啦。

纸从中间扯断。她折起来再撕,弃女条款那一页扯成碎片,撒在石桌上。

雨水将墨迹洇成黑团,顺着桌沿滴下去。

“你!”

管事扑上来夺,刘婆横在中间,老裁缝伸了伸手,豆腐摊主咳嗽一声。

管事被绊了一下,踉跄半步,脚下踩进烂泥里。

苏蕴咬破右手食指。

血珠涌出来,滴落袖口。她将左掌摊开,一笔一划写下去。

字迹不算工整,笔画却清晰。

“程家养我六年,今日还清。自此与靖平侯府恩义两绝,与程砚舟再无干系。茵儿归我,侯府无权过问。”

写罢,她转身面朝侯府方向跪下。额头磕在湿冷石板上,闷响一声。

“一磕,还程家饭食之恩。”

第二声。

“二磕,还程家庇护之名。”

第三声。

“三磕,自此两清。”

她抬起头。额角磕破皮,血丝顺眉骨淌下,混着雨水滴在石桌上。

碎纸浸在血水里,红黑交杂。

院里一片寂静。雨声敲着屋檐,屋里传来茵儿一声弱咳。

管事脸上青白交加。四个长随站着没动,其中一个往后挪了半步。

胡稳婆提起药箱,退到院门外。巷口那个蓑衣差役伸头望了望,没敢动。

苏蕴站起来,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递给缩在门边的**。

“断亲书抄本,你带回去给程砚舟。侯府再拿我母女说事,叫他拿这个挡。”

**双手接过去,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转身跑进雨里。

管事盯着她额角的血,又看那堆被邻居围住的碎纸。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将木匣往石桌上一搁。

“药留下。侯夫人说了,见不得孩子病死。”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眼睛却狠戾地眯起来。

“弃女的话,侯府不急。苏娘子,你好好想想。路引快过期了,县衙那边侯府打声招呼,你就出不了城。”

苏蕴看着他。

“程砚舟的案子,一个时辰前递到御史台了。”

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撑得了几日?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不是。侯府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长随跟着退出去,胡稳婆小跑跟上。

门外那个差役换了身蓑衣,位置没挪。

刘婆扶住苏蕴胳膊。苏蕴摆摆手,走到石桌旁打开木匣。

羚羊角、犀角、人参都在。

匣底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侯府不弃病女,苏娘子三思”。

她将纸条揉成团扔进灶膛,拣出羚羊角粉,快步进屋。

茵儿烧得更厉害了。

小脸从潮红转成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到。

苏蕴将女儿翻过身,后背烫得不像话。

羚羊角粉调温水,一小口一小口灌进去。

茵儿呛咳两声,药汁从嘴角流出。再灌一口,喉头动了动,进去些。热没退。

腕脉细如游丝,一息七八次,散得厉害。

苏蕴按着女儿手腕,指节发白。

刘婆跟进屋,探了探茵儿额头,脸色一变。

“我去叫我那口子请郑大夫。”

她走到廊下,又回头低声道。

“侯府留药是顾面子。路引的事不能拖。我家那口子明早去找城北陈记粮行的陈掌柜,他与侯府素无来往,从前受过**恩惠,由他作保,县衙或许肯盖新印。”

“多谢。”

刘婆撑伞走进雨里。

苏蕴从床底取出油布包,摊在膝上清点。

碎银加铜钱不到四两,分两份,一份贴身,一份塞进茵儿被角。

旧路引贴胸收好。私改和离书原抄本压回床底。油布包重新塞好。

窗外雨势没停。远处城门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从雨中穿过,越来越近。

巷口那个蓑衣差役直起身子,朝街面走了几步。

马蹄掠过门前,溅起水花。

马上那人一身驿服,背后插小旗,浑身湿透还在往前冲。

差役脸色变了。

他追了两步又停住,攥紧腰间佩刀,盯着驿骑消失的方向。

刘婆的丈夫从巷口跑回来,脚步踉跄,脸上雨水混着汗。

进了院门压低嗓子喊。

“蕴娘!驿馆接到一封京里来的急递,八百里加急,专送淮阴县衙。封皮上有御前朱印。”

苏蕴站在窗前,手按窗框。

京中急递。八百里加急。御前朱印。

她指尖在窗框上掐了一下。

里屋传来茵儿又一阵急促的咳嗽,一声比一声弱。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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